“他們人多我只獨個兒,他們氣力大我年紀小,打不過就教人給打了,這叫做”揍“。
物什他們搶走了,以後我長大武功練好,總能搶回來,反正都是些小玩意兒,丟了就丟了,也沒甚了不起。
“但我說出的話、相信的事,便是打死老子,也決計不改口I?話說回來,他們也沒有打死人的膽量。
我就是挨了頓揍而已,誰能欺侮我?”男童揚眉一笑,有著超越這個年紀所應有、連大人也自愧不如的洒脫,便是鼻青臉腫,眉目之間的昂揚神氣,卻較平日俊秀的小臉更令人心折。
道人微微一怔,一會兒才低頭含笑,繼續給他推化瘀腫。
“那我就不多事啦。
他們這麼渾,你別太欺負人家呀。
“!”男童瀟洒一揮手。
“一幫屁孩啥事不懂,老子不同他們計較。
” “只是說”老子“還是不好。
過兩年再說吧,嗯?先忍忍。
” “也行,是賣你一個面子啊。
” “眞是多謝了。
消夜我請吧?” 其實哪有什麼消夜?不過就是齋堂結齋前,牛鼻子師父叫人留的些許剩菜,再下兩碗白面拌點麻油,以免冷了糊成一團,最多就是讓廚房熄灶前再給他煮碗雞蛋豆腐湯。
管蔚的火工老道,對這個老讓掌教不能按時請齋、非捱到深夜才就著冷湯冷盤進食的小鬼極是光火,青帝觀於熄灶滅燭有嚴苛戒律,以免修道者囿於縉帛,疏於道心,而鶴著衣律己甚於律人,不敢為掌教壞了規矩,只得在灶燼中埋幾隻白薯,灶上寫著“灰中無玉可成器,掌教琢罷且療飢”,筆走龍蛇,可見書時火氣衝天。
師徒倆滿面炭灰,從餘燼里扒出熱騰騰的白薯,稀哩呼嚕邊吹邊食的情景,胡彥之至今猶記。
在眞鵠山的童年,他從不覺得苦,成年後想來,居然都是些令人捧腹不禁的畫面,雖然當時必也曾在心中偷偷寄望,有個能幫手打架的兄弟該多好。
挨揍也很悶啊! 若兄長也能在眞鵠山長成,那就好了。
以他的資賦,說不定早繼承牛鼻子師父的衣缽……不,定連天門百觀也叫他一一說服,省了那些個無聊透頂的爭逐虞詐,於武功道術上,皆卓爾有成。
胡彥之雖離平望既久,琉璃佛子的大名總還聽過的,關於他辯倒央土、南陵一眾高僧的轟動事迹,放眼東洲怕少有人不知。
究竟是什麼……讓兄弟兩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自己是不是該更強硬、更積極地阻止七玄大會召開,避免事態發展到如今的境地。
武功高強、聰明絕頂的兄長,最後落了個經脈倶廢、心智痴殘的下場,他該如何面對土九娘,乃至母親的質問?這難道全是兄長的責任,而自己眞能夠無愧於心幺? 當時他怒氣沖沖地質問兄長,關於小妹面上那條疤時,兄長的心情,現在胡彥之總算能體會——饒是引路的荊陌身段婀娜,豐臀細腰,緊身水靠裹出的曲線無比傲人,他也無心多看,默默低頭行路。
出得禁道,荊陌即讓至一旁,胡彥之沖她點頭致意,便即離開。
冷鑪谷外星月低垂,背上所負並不比步履來得沉重,胡彥之越走越涼,料想山風夜露,阻濕之氣刺骨,恐兄長感染風寒,忙搬運內息,一股暖意透過與鬼先生胸口相貼的“至陽穴”,源源不絕發散出去。
老胡所修習的“律儀幻化”,乃青帝觀由外修內的一門特異功法,透過奔跑騰挪,能於經脈中行周天搬運,越是活動,眞氣越強,與道士靜室打坐、存神觀想的世俗印象大不相同。
鶴著衣大器晚成,內外修為直逾不惑之年,才逐漸嶄露頭角?,知天命后,遍數天門土八道脈中,已少有抗手。
這些年如鹿別駕等人野心昭昭,想盡辦法要把這位掌教損下,始終難以如願,除鶴著衣處事滴水不漏,他那精湛的內功劍法亦是一大阻礙。
胡彥之畢竟是胤丹書之後,天資聰穎,心高氣傲,總不能教他如同自己一般,熬上二三土年、累積敗場無算,才得略窺武學之堂奧,是以在揀材授藝之上,鶴著衣亦煞費苦心,不惜折節外求,為他遍訪諸藝名師,以補自身之不足。
當胡彥之從藏經閣中揀出《律儀幻化》的古卷時,鶴著衣著實吃了一驚,想到小男孩如野猴一般,成日上躐下跳的,半刻也靜不下,要他打坐觀想,也不知是為難誰,如此說來,這套“律儀幻化”倒不能說不合適。
鬼先生經脈寸斷,無法行氣,就算盤坐抵掌,也無法將眞氣送入體內。
老胡索性運起土成功力,放足奔跑,“律儀幻化”搬運周天,眞氣愈見暢旺,百骸內如溫水流淌,渾身無一個毛孔不舒泰,暖洋洋地透過背心要穴漫入鬼先生胸口,為他驅走寒意。
胡彥之愈奔愈狂,將風松雲月拋諸腦後,滿胸抑鬱如雪球般越滾越大,卻無可泄處,驀地一聲長嘯,朗吟道:“土年離亂后,長大一相逢,問姓驚初見,稱名憶舊容。
別來槍海事,語罷暮天鍾;明夜別霄漢,秋山又幾重!”狂笑不止,苦澀的笑聲回蕩在荒嶺間。
他非是自怨自艾的性子,消沉不久,靈機一動,喃喃道:“是了,那桑木阻之主神通廣大,又與父親有香火情,她若肯出手相助,兄長未必不能救治。
”打定主意,先將兄長攜回土九娘處,延名醫國手穩住傷勢,再想辦法透過耿照,與蠶娘前輩見上一面,那怕磕頭求肯、賣命交換,也要求得高人拯救兄長。
想著想著,不禁有些出神。
忽然間,一股奇寒勁力刀一般損入背心,胡彥之喉頭微搐,腥甜溢滿口腔,總算他應變奇快,靴側打橫單膝跪地,整個人向前平平滑出數丈,並未失足栽倒。
老胡本以為是心情激蕩下,又逢眞氣鼓出,為夜涼所沁,竟爾受到內傷?,略一細察,便知不是這麼回事。
那怪異寒勁彷彿實刃,牢牢插穿“至陽穴”,令他動彈不得,只能佝著背維持跪姿,功體就像被捅破了一個洞,由刃隙間汩汨逸出,竟難遏抑。
胡彥之適才運起功狂奔,血脈暢旺,運行之速,再這麼逸出內息,不出半個時辰,內力點滴無存,形同散功,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七孔流血而亡?,至於保住武功什麼的,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老胡閱歷豐富,縱使奔跑之際心情激動,要想無聲無息暗算他,怕也沒這麼容易。
他不是沒想過鬼先生偽作痴獃、忽施暗算的可能性,但兄長經脈重創,連眞氣都度之不進,這是他和耿照都檢査過的,決計不能有假。
胡彥之奮力抬眼,試圖從荒湮蔓草間辨出敵蹤,可惜只是徒勞。
身軀越來越沉重,刺骨寒意卻一再拓展他的抵禦極限,老胡牙關磕顫,連背心的透體劇痛似都麻木,眨巴眨巴的眼瞼忽然一陣刺痛,掮下一片雪白鹽花,他愣了老半天才省起是結霜。
(見……見鬼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響,背上負重倏輕,餘光瞥見一物滾落地面,卻非預期中的鬼先生,而是|團覆滿霜華、冰繭模樣的物事,草上之露、風中颸涼一遇此繭,紛紛凝附於其上,冰繭遂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增大,原本還能依稀辨出頭顏肩膀等輪廓,未幾已呈一團霜白,難分短長。
冰繭從周遭諸物中汲取的,遠遠不只水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