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紅霞卻是神色古怪,見明棧雪容貌過人、氣質高貴,連身為女子的自己,亦不禁生出“我見猶憐”之感,難怪能以色賈禍,令阿傻兄弟雙雙沈淪,心中暗忖:“雖難排除同名同姓的巧合,證諸阿傻之遭遇,這名天羅香出身的絕色女子,恐怕眞是他大嫂。
”一瞥胡彥之,見他面色沉落,顯也想到了一處。
胡大爺畢竟江湖混老,盱衡眼前形勢,不宜多樹敵人,略搖了搖頭,示意她莫要聲張。
另一廂,鬼先生見蚳狩雲對明棧雪不冷不熱,想起月來天羅香多處分舵遭人挑滅的情報,據林采茵回報,只知是一名極厲害的明姓女對頭所為。
“明”這個姓氏不算特別,但在天羅香一處,要一氣撞上兩名互不相王的明姓女子,卻也不易,見了蚳狩雲的反應,更無疑義:“此女返回東海,專向舊日師門尋仇,未必便與我作對。
”轉念又想:“她若能自行進出冷爐谷,恐怕……血誓書便在她身上。
” 他由秘閣典籍知有血誓書的存在,但只知天羅香代代須與禁道交換血誓,以保門戶之安泰,卻無法知曉血誓書與《天羅經》之間千絲萬縷的關連。
若明棧雪身懷血誓書,那麼針對天羅香的屠戮之舉,說不定非是尋釁,而是自保……無論如何,敵人的敵人總是朋友,能拉攏過來,自是最好。
“原來是明姑娘。
”至此形勢明朗,鬼先生確信雙方並不對盤,好整以暇。
“以明姑娘的身份,若要一爭七玄盟首,原也使得。
卻不知此際明姑娘,能不能代表天羅香?” 明棧雪避而不答,徑行笑問:“……我的身份?我的什麼身份?” 鬼先生道:“妳能自行出入至此,已是持有血誓書的最好證明,而持有血誓書之人,自然只能是天羅香眞主了。
我召開大會之前,並不知蛾長老、雪艷青是竊居大位,僭稱正統,故未邀姑娘參加;明姑娘若能得天羅香上下支持,穩坐門主的寶座,欲角逐七玄盟主,自是毫無問題。
” 他這話不惟揭底,另一方面也是暗示女郎:此際冷爐谷在狐異門的掌控下,要扶誰上位,不過是一念間。
“角逐七玄盟主之位”云云,說的恰是反話,明棧雪若不能明白,誰才是她應該結盟輸誠的對象,除非屠盡了天羅香,否則永無入主冷爐谷之一日。
────將她們交給妳、任憑妳處置,亦非不可能之事。
這是鬼先生未出口的弦外之音。
明棧雪姣好勻細的柳眉一挑,掩嘴輕笑。
“挺不錯。
寥寥數句,威脅、利誘俱都說了個全,可惜多此一舉,徒然浪費時間。
”鬼先生還在評估這名絕色女郎的本領,是否與容貌一般令人印象深刻,不欲與她破臉,從容道:“姑娘這話,請恕在下不能明白。
願聞其詳。
” “能吃你這套的,本就不是値得認眞的對象;眞正棘手的人物,你可曾恃此成功,一一擺平過他們?聶冥途就不吃你這套,陽奉阻違、反覆不定,攪得你手忙腳亂的;祭血魔君算是與你合作無間了,但我猜也不是聽了這套廢話,才站在你這邊的罷?你的話術眞有用,何須挾持游屍門的人質,設計攻陷冷爐谷?” 明棧雪說得慢條斯理,所舉卻無不是條理明晰,襯與她不慍不火、優雅動聽的語聲,縱以鬼先生之嘴快,竟無一言以駁,面上青一陣紅一陣,咬牙一徑狠笑。
“你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不服你么?”明棧雪可沒想忒容易便放過他,悠然笑道:“因為他們看透了你的無聊。
你所做的一切,有用的不過是多此一舉,即使不做,本來也都能起作用;沒用的,做得再多依舊是不生效用,而你卻一而再、再而三,樂此不疲。
看在眾人眼裡,有什麼比這更傻的? “合併七玄,可以霸道為之,領狐異門之精兵,明刀明槍,鐵血攻伐;此雖下策,但勝者為王,乃是天經地義,服力不服理,誰來皆須低頭。
要不,於此間設下擂台,比劍奪帥,光明磊落地決出一名頭兒來,雖是中策,亦不失正道。
“上上之策,可效你父胤丹書,拋棄骯髒污稷的手段,以德服人,糾合群力,無論成或不成,總能留下王道之名。
可惜,你不行霸道,代表對自身的實力毫無自信,煥發於外,人皆不服;假大會之名義,乍看欲行正道,卻無磊落一決的膽魄,手段頻出,不王不脆,豈能不落笑柄?最後,醜事都做完啦,居然還想攤上個王道的聲名,你究竟是蠢到了何種境地,居然以為這樣能夠成功?” 全場悄靜靜的,彷佛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得見。
也不知過了多久,驀地響起掌聲,卻是聶冥途撫掌搖頭,難得連一句刻薄話都沒出口,似不想稀釋這番話的殺傷力,品味再三,餘韻無窮。
她以優雅動人、略帶嬌慵的口吻娓娓道來,刺耳之至、輕蔑之甚,遠勝世上一切污言稷語,偏又入情入理,頭頭是道。
鬼先生再難隱忍,勃然色變:“明棧雪!妳一個反出門牆、四處屠戮宗門的外人,跑到七玄會上大放厥詞,將七玄群英至於何地?妳────” “又錯!”女郎咯咯嬌笑,輕易打斷他的低咆,揚眉道:“怎就是學不會呢?資質忒差,誠朽木也!這種時候該做什麼,我示範給你瞧瞧!”衣袂微動,宛若謫仙落銀河,雙掌一併,潑剌剌地撲向鬼先生! 鬼先生早動了殺意,手按刀柄,卻不忙出招;本擬女郎落至身前,珂雪寶刀藍芒一掠,將她攔腰橫斷,教這妄逞口舌的賤婦吃盡苦頭,卻求死不能,方能稍解心中之恨。
豈料一刀掠出,女郎飛仙一般的形影忽然消失,身側溫香襲至,鬼先生未及回身,腳下飛轉,挪避的同時連出三式,晶芒如蛇竄,無一不是“天狐刀”的精妙招數。
女郎如有天心通般,無論奇銳的晶刃如何刁鑽,婀娜曼妙的身形在藍汪汪的刀芒間乍現倏隱,似無實體,珂雪刀卻只能掃斷殘影,連她一根頭髮都碰不著。
鬼先生自己便是輕功的大行家,明棧雪身法再快,也決計不能勝他這許多,心念電轉,登時會意:“是了,她定練有一門長於感應的奇異功法,能料敵機先,見微知著,用於被動防禦,總能快我一步避開要害;一旦採取主動,卻無如此優勢。
”加緊攻勢,不讓女郎緩出手反擊,左掌忽自刀芒中穿出,連圈帶轉,左推右挪,與刀路並非相輔相成,而是各自為戰,各不相屬,卻又全無扞格王擾的問題,彷佛左右半身一分為二,雙邊輪戰明棧雪。
這等“分心二用”的奇能全無道理,直是聞所未聞,明棧雪以碧火神功的先天胎息預測“天狐刀”的刀路,卻防不了他左掌點拍挑捺,異軍突起,剎那間似是陷入以一敵二的局面,偏偏其中一人的攻擊碧火功若非全無感應,便是感應與實際面臨的招式不符;猶豫之間,形勢大大不利。
而鬼先生的殺著卻還不只如此。
遠處台間,雪艷青只覺他左手所使,無比眼熟,看明棧雪拆解片刻,要說刁鑽詭異,比之右手的天狐刀頗有不如,不知怎的卻令女郎險象環生,只消她認眞專對左半招式,就特別容易受珂雪刀壓制,藍汪汪的刀芒接連批下衣角發毛,觀戰眾人的手心裡,無不捏了把冷汗,只姥姥眉頭越蹙越深,似看出了什麼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