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54節

形勢再度逆轉,掌握大局的權柄,重又回到鬼先生手裡。
“看來,妖刀萬劫之歸屬,眼下應無異見了。
”他對身畔一使眼色,黃纓忽然睜大了美眸,嬌軀一震,軟軟癱倒,纖薄的背脊起伏甚微,明顯就是體力透支,損及精元的模樣。
若放著不管,少女的生命跡象將越來越弱,慢不過一兩日,快則幾個時辰內,突然間就斷了氣息,也不奇怪。
“阿纓!”染紅霞本欲上前,無奈狼首攔路,半化獸形的青皮怪物乜眼獰笑,揚聲道:“胤家小兒丨橫豎這肉娃娃也用不久啦,壞掉的少女五土收……啊不是,不如給老狼罷。
” 既有要求,便能條件交換。
鬼先生正愁他不開口,樂得心花怒放,面上卻不露聲色,怡然道:“狼首與敝門,皆屬七玄同盟,同氣連枝,不分彼此;互通有無,豈有不可?待此間大會結束,本盟主便以此姝相贈,狼首可自行攜去,或於祭殿內另覓雅室溫存,亦無不可。
” 這話說得露骨,是為免聶冥途反覆。
果然江湖混老的狼首哈哈大笑,只吐出兩字:“……成交!”便算是締結了盟約。
鬼先生自方塔躍下,看都沒看一眼,信步跨過昏厥少女的身體,自牆面取下萬劫,拾級而回,轉頭笑道:“漱宗主若無疑義,還請上祭壇來。
”漱玉節略一遲疑,終於還是雙持刀劍,隨後登塔。
萬劫、食塵、玄母三鋒齊落,方塔第一層的七座祭壇亮起橘赤暈芒,七柄聖器嗡嗡共鳴,驀地塔底“轟”的一響,眾人抬起視線,這才注意到原本空無一物的平滑壁面上,不知何時出現了王座,俱都露出驚疑之色。
鬼先生料不到竟有忒好的戲劇張力,暗贊巨響來得及時,否則眾人發現七柄聖器齊齊歸位后,其實不會有什麼事發生,說服力不免要大打折扣,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如今聖器齊聚,代表在場眾人,皆同意七玄結成一……”又轟然一震,打斷了他的講演。
這回眾人總算瞧清楚了,聲音與震源應來自王座之後。
第二聲震響爆出時,除了鬼先生說話,沒有任何人做什麼動作;依此推想,頭一聲巨響,或與七器歸位無關,而是王座背後另有蹊蹺。
鬼先生不免尷尬,正欲打個圓場,第三聲轟響再出,王座頂端落塵簌簌,媚兒恰恢復到能撐起半身的地步,替眾人喊出心中疑惑:“……是不是後頭有什麼要跑出來了?”她在南陵可是養有象兵的,這種體型龐大的異獸雖然性子溫馴,偶爾發起狂來,卻也能撞倒屋牆獸欄,沿途踩死人畜無算。
莫非王座后的空間里,也有頭髮狂的大象? 鬼先生難以回答,卻不容王座有什麼閃失,施展輕功掠去,一探究竟。
誰知才上到第二層,塔頂“喀喇喇”一陣機括響,王座竟轉入壁中,誰都看得出這牆竟是堵活門。
隨之轉出的,竟是一名白衣飄飄、明眸皓齒的絕色麗人,身段婀娜、穠纖合度,當眞是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瘦,眾人無不愕然,剎那間竟生出“天仙降世”的奇異錯覺。
鬼先生平生多識美人,他的母親本就是傾國艷色,足以顚倒眾生,然而,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除卻母親不算,此姝無論容貌、身形、氣質,乃至整體予人之感,堪稱登峰造極,“一顰傾城”云云,約莫如是。
這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給了他莫名的熟悉感。
並非容顏曾見────擁有過目不忘本領的鬼先生,確定這是一張陌生的面孔,甚至連五官輪廓,記憶中都不曾有過相似的印象────而是某種莫可名狀的怪異直覺。
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多看了幾眼,才想起雙方分據高下,足有半層塔高,氣勢上就輸了老大一截,於己甚是不利,正要點足掠上,順便試探來人底蘊深淺,不料那仙子般的白衣美女自階台上輕飄飄躍下,落地的瞬間,壁后再度“轟!”傳出巨響,但她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倒像纖足點地,所在處亦為之震動一般,眾人雖明白此非女子所致,卻不禁神為之奪,齊齊仰視,除了蚳狩雲之外。
鬼先生處處失先,心中氣惱,咬牙狠笑:“尊駕是何人?擅闖七玄盟會,意欲何為?” 女郎抿嘴一笑,風華動人,低垂著彎翹濃睫,分明未正眼投來,動聽的語聲以及那股旁若無人、姆媽自華的雍容氣勢,卻像一柄艷麗的巨矛般貫穿了他,連血肉殘跡都攤如爛紅牡丹,美得令人心折。
“不認識我的話,你憑什麼做七玄盟主?不如……讓我來做罷!” 第百八九折、糞土為牆,豈可鏝圬雪的身份,便在天羅香內部,亦是秘密中的秘密,髙層知情者如祇狩雲、雪艷青等,俱都秘而不宣,絕口不提。
狐異門的情報網路四通八達,兼有“姑射”所掌握的、各種檯面之下絕不流通的隱密訊息,卻獨獨漏了這位蘅青姑娘,原因無他:天羅香先代門主的一切,本就被姥姥等高層刻意隱藏,身故后,其存在更隨之徹底埋葬,關於他有過兩名徒兒的事,隨骨王凋零,早已無人知曉。
所幸鬼先生當年在濮嵋分舵,從垂死的天羅香護法左晴婉口中,得到這條珍貴的線報。
蓋因先門主昔日起居,多不出北山石窟,除了照拂生活的婢子,連尋常門人也難見。
左晴婉當時年紀雖小,恰是服侍先門主的小丫頭,故爾知悉。
師父身故后,雪艷青再未見過明棧雪,此際遙見,只覺眉目依稀,麗色卻倍於青春少艾時,明艷動人的程度,竟有些不太眞實,不禁微露迷惘,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倒是明棧雪落落大方,抿嘴嫣然:“妳好啊,師姊。
咱們好久沒見啦。
”轉視望台另一側,怡然道:“姥姥身子大好啦?那我可就放心了。
前度相會,咱們沒怎麼聊,待得此間事了,再同姥姥敘舊。
”蚳狩雲拄杖而立,嘴角含笑,神情看不出變化,卻也無意介面。
鬼先生心中一動:“她是……雪艷青的師妹?那閨名”蘅青“的女子?”知道來歷,便容易應付了。
黑衣青年雖不願仰視女郎,此際卻非打草驚蛇的時候,忍著心頭不忿,朗聲笑道:“在下狐異門”鳴火玉狐“胤鏗,蘅青姑娘有禮。
” 女郎噗哧一笑,眸中卻無一絲笑意,襯與她千嬌百媚的絕色容顏,更顯冰涼。
“你叫我明棧雪罷。
我現在用這個名兒。
” 場內一遠一近兩名女子聞聲抬頭,面露詫異,卻是染紅霞與符赤錦。
明棧雪心想:“這壞小子終究說了我的事。
”這原也在她的意料中。
耿照忒多紅粉知己,只同這兩位提過,算是口風緊的了,卻不知說到什麼程度?明棧雪想象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尷尬模樣,不禁哂然,對著二姝微一頷首,權作示意,並未失了風度。
然而,縱以明棧雪之絕頂聰明,也不知耿照口風之牢,遠超過她的估算,只曾對寶寶錦兒一人傾吐,對染紅霞說起離開朱城山後的諸般奇遇時,刻意隱去了她的姓名未提。
當日在不覺雲上樓,阿傻越眾申冤,耿照代為翻譯“道玄津”手語,將“明棧雪”之名示以席間賓客,雖僅僅是音譯,但阿傻的故事委實太過悲慘,令人印象深刻;若教染紅霞知曉自己是向阿傻那狠心惡毒的大嫂學的武功,怕有土張嘴也難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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