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51節

“雪門主!”她専心提防,不為所動,劍目不離韶冥途,揚聲道:“萬劫刀屍亦擅輕功,不能與她競快,唯動靜之間有微妙的遲滯……妳得想辦法讓她停下來!”還有一句“勿傷我師妹”的托囑,始終出不了口,只盼雪艷青能看在出言提點的份上,勿對黃纓痛下殺手。
一旁媚兒聽見了,急得皺眉,脫口道:“又不是她想停便能停!也不看現下是誰打誰────”靈光閃現,大叫道:“削她的刀!雪婊子,妳那桿槍似也是神兵,萬劫刀中看不中用,對付凡兵可也,應付寶器卻未必能贏!” 三人連番提點,雪艷青心中已有了譜,不住向場邊倒退,手中烏槍不再只是格擋招架,每出必自石刀上削下些許殘碎,但見塵沙飆揚、四向噴濺,衣香鬢影俱都沒入黃撲撲的塵土之中,驀聽雪艷青一聲斷喝:“……著!”整個人翻出塵霧,半空中槍影一閃,乍出倏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向黃纓背門;依她的造詣,這一刺莫說刃尖著體,光透勁便足令黃纓洞胸穿腹,落得身死收場。
染紅霞連喊叫都來不及,見她收槍落地,穩穩退出一丈開外,氣勢寧定,頗有一派宗師的氣度風範,眼前一黑,差點昏厥,幸得胡彥之舉臂掖住,勉強撐持。
塵沙散去,黃纓立於望台底,粉頸低垂,垂髮披面,兵刃前端深深嵌在石壁之中,算上手中纏著皮革、宛若槍桿的帶環長柄,整把萬劫露於牆面外不足三尺,可見入牆之深。
問題是:萬劫石刀並無鋒刃,化身刀屍的小黃纓縱有使不盡的氣力,也不過是舉著條粗糙石柱,掄掃硒碾而已。
這一刀轟在望台底部,撞塌大半堵牆,毋寧才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若無快銳鋒刃,如何沒入石牆而不毀? 眾人這才發現,她手中所持,除了後半截刀柄的部分依然保持原狀,前端早已變了模樣。
被雪艷青削去外層的石殼后,才知萬劫並不是一柄石刀,其“核心”乃精鋼所鑄,形似尖錐,通體渾圓,刀身尖狹細長;說是刀器,更像騎矛,持於女子手中,不知怎的絲毫不顯笨重,潤滑如水的曲線,意外地與少女的形象土分相契。
雪艷青引她退至場邊,同時削去萬劫的石殼,少女畢竟無法如正常人般思考,只憑殺戮本能揮刀,刀身驟短、重量減輕,尺寸也與前度大不相同,此一變化來得既快又急,超出刀屍所能應付;種種變數加總起來,最末一刀揮落,雪艷青冒險放空背門,踏壁直上,自黃纓頭頂一翻而過。
舊標突然消失,刀落的同時,貿纓不由一怔,刀尖應聲沒入壁中。
而身在半空中的雪須青槍尖疾出,隔著薄薄的大袖衫,準確無誤地標中少女光裸的背脊。
黃纓一動也不動,恰應了胡彥之所說,“刀屍循殺氣而動”的觀察結論,周身無有血漬,肩背起伏,香汗淋漓,兀自沁出雪肌;說是氣絕,更像穴道被封。
────神槍閉穴。
胡彥之想起牛鼻子師父提過、兵器的至高境界之一,終於放下心來,對染紅霞低道:“二掌院,妳師妹沒事的。
玉面鱺祖封了她的穴道,並未傷及性命,連血都沒流────”忽覺有什麼不對,卻一時說不上,不禁閉口,蹙眉凝思。
染紅霞喜極而泣,遙對雪艷青哽咽道:“多……多謝妳了。
”雪艷青對她微一頷首致意,似覺此事理所當然,並沒有受人感激的道理,寧定認眞的目光,更像是向代穿金甲、守護宗門的女郎致謝。
兩人目光交會,心頭俱暖,望台上的符赤錦、場邊的媚兒亦鬆了口氣,難得地相視微笑。
偏偏胡彥之這時才想起來,急得大叫:“……小心!刀屍武功不同東洲,說不定點穴無用────”語聲未落,僵立不動的少女倏地拔刀轉身,長長的刀柄卻仍留在牆上。
黃纓虛握著看不見的“萬劫”擰腰疾刺,激塵一線,一丈之外的雪艷青本能回槍,驀地胸口開綻,血線自肩胛后筆直貫出,貫穿的勁道之強,竟撞得玉面蠕祖雙腳離地,頑長的身子向後彈飛。
當日耿照曾說過的話語,此際終於在胡彥之腦海中響起,卻已來不及了。
“那是……‘不復之刀’!” 第百八八折、天姿降爾,血海刀餺之中,耿照雙手抱頭,陀螺般滿地打滾,扭曲發青的面孔與其說是猙擰,更像痛苦難耐;有一瞬間,明棧雪甚至產生錯覺,以為有什麼鐵叉鐵杓之類在少年顏中翻攪,偏又不全搗個稀爛,殘碎的腦漿一塊塊給刮落下來,偏還留著能記憶痛楚的形狀。
她想阻卻他的翻滾、踢打與嘶咆,以同源的碧火眞氣為他鎮攝心神,便如突破心魔關時一樣,卻驚覺耿照全無顧忌、放開手腳之時,竟連靠近他亦有不能,遑論出手制伏。
耿照額際、頸間青筋暴露,涕泗橫流,總算一點靈智未失,餘光瞥見明棧雪的繡鞋尖兒,趕緊掌臀並用,縮向牆壁交角,抱頭啞聲道:“別……別過來!好……好痛……嗚嗚嗚……妳別……別過來!我……我會弄傷妳的,千萬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快停下來!別、別再響啦!好痛……好痛啊!”頻頻以頭碰牆,撞得砰砰作響,狀極駭人。
密室中的平滑骨牆與王座是同一材質,掌勁難傷,然而耿照連撞土幾下,連油皮都沒擦破,遑論見血。
明棧雪的碧火功長於感應,毋須近身,即能清楚感覺他全身眞氣鼓盪,密密布滿肌膚表面,層層迭迭,宛若披甲戴盔。
常人這般運使眞力,沒幾下便虛脫倒地,耿照身負碧火神功及鼎天劍脈兩項瑰寶,能在無意識間撐起護身氣甲,一時半刻還撞不死;較之於此,那不斷在他顏內興風作浪、明棧雪卻毫無所覺的物事,毋寧才是要命的關鍵。
明棧雪決斷明快,見少年暫無性命之憂,王脆利落地退開。
石門之上,懾影鏡投仍持續運作,雪肌黃衫的少女揮舞石刃,以壓倒性的敏捷和力量困戰雪艷青,明棧雪認出是那晚冷爐谷陷落,自己一時興起、曾尾隨保護的丫頭,料不到她與耿照是舊識,此際又對雪艷青出手,感嘆運合之妙,遠超凡人所能逆料。
黃纓的武功斤兩,她再清楚不過,休說扳倒雪艷青,冷爐谷內隨便找個人來,都能拿下這懶憊丫頭。
明棧雪判斷使她與耿照同時發狂的原因,極可能來自於同一處────用毒?不可能。
風送葯氣,距離也差得太遠;況一牆之隔,怎會剛好點中兩個風馬牛不相及之人?投於食水,就更不可能了,耿、黃這幾日間雖有聯繫,但吃睡都不在一塊,眞要說的話,染紅霞與姥姥落腹之物,可能更近於黃纓,沒道理是耿照跟著中招。
也許是……聲音?武學中的懾魂之法,若非訴諸眼術,即藉琴音、鐘響,乃至隱藏在話語中誘人失神、放鬆戒心的法子,將暗示植入施術對象心中。
然而,以她感應力之強,若有迷魂音,她該先於耿照察覺才是,明棧雪非常肯定並沒有這樣的徵兆。
除非,這聲音只有他倆才聽得見────女郎心念一動,閃身掠上台階,提運功力,啪啪兩聲,雙掌分擊壁面約半人高處,差不多就是另一側王座頭枕的部位,勁力所至,牙骨般瑩潤光滑的牆壁雖無缺損,卻透出爆栗似的細響,隨即冒著淡淡煙氣,原本透牆而出的、祭殿內的動靜聲息,至此再不復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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