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25節

“那人”選中聶冥途的因由,魔君從未過問,一如他從不發號施令,一切行動全憑個人的判斷及對組織的默契。
這點那人做得比古木鳶更徹底也更熟練,畢竟權輿才是“姑射”眞正的召集之人。
權輿拉了聶冥途一把,更讓他向“深溪虎”兜售保命符,不露聲色地將古木鳶麾下的頭名王將,拉進己方陣營,這一手可謂妙極。
扮演這等重要角色的聶冥途,顯非輕易拋棄的棋子,因此,權輿才授與改良過的全新《青狼訣》,並依聶冥途所請,讓自己親自操刀,為那廝換過一條令人作嘔的獒鞭;種種跡象,均指向同一個答案。
——此人殺不得! 起碼,得問過了“權輿”才能殺。
祭血魔君從未痛恨過自己這般思慮縝密,小心翼翼。
他該在棄兒嶺的荒郊月下宰了他的,一了百了,王凈利落。
他忍著像身染稷物般的不潔與噁心,忍怒轉身,大步走向方塔,以期儘快將工作了結,直到聽見阻宿冥的嗤笑聲。
“哎呀,我又改變主意啦。
”祭血魔君倏地駐足,霍然轉身,黑絨袍襕掀風如龍掛,憑空扯動一蓬塵沙風旋!只見聶冥途啪答啪答地踅下台階,死皮賴臉笑道:老狼再考慮了一下,咱們鄉下人呢,沒見過這等大場面,好不容易有了‘規勸’的權力,那個心痒痒啊,還是別輕易放棄為好,土年樹木,百年樹人嘛。
這樣行幺,胤門主?” 鬼先生皮笑肉不笑,聲音王巴巴的,語氣有些僵冷。
“既是針對同一事,狼首自可發表意見。
但這回說定,可不能再改了。
” 聶冥途正欲發話,見另一頭祭血魔君低頭拱背,越走越快,黑袍“撥喇!”激揚如逆風,殺氣迫得周身塵沙飆竄,隱隱有刀痕旋閃掠飛,以刀劍客的修為目之,實已至“凝氣成刃”的境地,非同小可,原本只剩兩階便要踏入廣場,忽然掉頭往上狂奔,口裡“媽呀”地亂喊一氣,凄厲的叫聲響徹穹頂:啦,殺人啦!我不‘規勸’行了吧?犯不著拚命啊!”眨眼竄上第一層望台。
祭血魔君殺性已起,豈容他再次閃避?喝道:“受死罷!”烏影飄飛,一瞬間掠過三丈遠,身形在階下微微一頓,便要筆直蹬上。
階上正沒命奔逃的狼首身形一歪,踩著第一層望台的圍欄蹬起后翻,如一頭大鵬鳥般,落在廣場之上,正對著祭血魔君的背脊,恰在他轉前沖為上躍、新舊力將銜未銜,雙爪交錯,“唰!”在他背門抓開兩道斜轉土字,轟得魔君向前彈飛! 這下出手既狠且准,時間拿捏得分毫不差,顯見狼首上上下下半天非是耍寶扮丑,而是藉機勘査地勢、計算高度,才得做出如此精彩的逆轉偷襲。
祭血魔君斗篷破裂,被轟得撞上階台又彈回,聶冥途黏纏極緊,幾乎是貼著他的背門戟出骨爪,光靠對方的反彈力道,便足以將他串在爪上。
豈料嚓嚓兩聲,左臂右肩血線飆飛,視夜如晝、專破諸般氣穴罩門的“照蜮狼眼”中,清楚捕捉到兩道自破碎斗篷下飆出的刀氣,一走彎弧,已是不可思議;另一道卻是亂舞如流螢,已遠遠超過他對“凝氣成刃”的理解。
這兩道刀氣雖不甚強,卻因極薄而極銳,若中喉眼要害,一般能取人性命,況且能在這般體勢下做出反擊,堪稱神技。
聶冥途稍一猶豫,祭血魔君腳跟踏地,霍然轉身,每個動作都伴隨著嗤嗤亂竄的奇形刀氣,或曲或弧,且攻且守,總之不走縱橫二路。
聶冥途渾身處處見血,但對恢復速度快極的青狼訣而言,這點傷勢同搔癢差不多,只覺著體的刀氣越來越輕、越來越飄忽,心知對手尙不及換過一息,惑人耳目的刀氣實是為了爭取時間,更不猶豫,猱身撲上,雙爪如雨驟風飆,將魔君壓制在碎階之前,一步也不稍讓。
祭血魔君退無可退,更緩不出調息的餘裕,一步失著,滿盤皆劣,卻已無猶豫的機會,亦是雙拳齊出,以快打快。
階前二人沒入一圑掌影爪風間,幾不見人;此般競速的打法,勝負僅在須臾,旁人一顆心未蹦出咽喉,激烈的扞格撕抓已現結果——吼,飆退的竟是聶冥途! 他雙臂膨脹一倍不止,生滿粗硬毛髮,糾勁賁起、青筋浮凸的肌肉間不住竄出濃白葯煙,然而追擊的刀氣未止,嗤嗤幾聲,接連劃過他大腿肩膊,帶出更濃的煙柱。
聶冥途失足頓地,強勁的退勢竟未稍減,暴脹的膝腿如犁,在地上刨出兩道碎軌,直至三丈外才狼狽頓住,撐地荷喘,昂起一張狠戻笑面,雖未獸變,形容已不似人。
眾人一瞧,赫見煙出處集中在他的雙掌土指,隱於霧中的掌形焦爛扭曲,如被千鈞石磨硒碾,連堅逾金鐵的骨甲上,都濺有點點焦斑,宛如炭炙。
聶冥途的“狼荒蚩魂爪”本帶劇毒,世上更有何物,能破這等毒爪? 祭血魔君一振袍襕,向前幾步,離開了被困的破碎階台,舉起右掌,指向聶冥途,掌上如浸鮮血,連指甲都是紅的,此外更無餘色,紅得令人心生畏懼,滿眼不祥。
聶冥途突然笑起來。
“好厲害……好厲害的‘破魂血劍’!算老狼走眼啦。
比掌毒,你這手確是獨步天下。
”他那溢滿瞳仁的青黃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彷佛興緻盎然。
“咱們再來玩過別的,啊?” 第百八土折、與爾同銷,玉波盈盈鷹君肩頭微勁,破破爛爛的斗篷罩袍‘唰!“!聲落下,將一雙血手掩入其中,雖未進逼,那股淵淳嶽峙的氣息似將矮壯的身形放大數倍,穩穩壓倒對面骨骼劈啪作響、肌膚漸漸泛青,裹著白霧變化形體的怪物。
望台上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頭一回親睹《青狼訣》的變化異能,此際卻無人懷疑,哪一方才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適才一輪競快,聶冥途比誰都清楚對手的強橫實力:血劍”屍毒傲視諸方,若非仗著青狼訣的復原奇能,他已是一具死屍,“狼荒蚩魂爪”難與抗衡,貼身肉搏就不必想了;而那出神入化的“凝氣成刃”刀法,極輕極快、觸體即傷,一丈內猶可裂膚片紅,麻煩的是軌跡飄忽,時曲時折,還不易閃躲,可說遠取近纏無一不備,攻守俱佳。
當夜在血河盪攔阻雷奮開時,祭血魔君並未拿出眞正的實力。
薛百滕、漱玉節一一人於棄兒嶺與他短暫交手,當時不覺怎的,此際暗自心驚,尤其是薛百膳,他素聞《青狼訣》阻功刀槍不入,猶勝諸多硬功內壯的江湖派門,祭血魔君能在劣勢下將之擊退,先前在荒林若眞打起來,只怕自己決計討不了好。
在場高手目光灼灼,一眼看出雙方非是勢均力敵,紛紛在腦中模擬對戰,若是自己遇上這等可遠可近、刀掌難敵的對手,該如何取勝。
但見望台上一片眉蹙,氣氛沉凝,顯然一時半刻間,無人能有善解。
因為他們沒有一雙獨步天下的“照蜮狼眼”。
聶冥途雖落下風,卻也窺得魔君周身殘留的刀氣軌跡,如螢如煙,各種歪曲繞圓的弧線以他的身軀為中心,彷佛箕張的土指般,環攏於身前四尺處,差不多就是略長於臂圍。
換句話說,只消沖入他雙臂之間,這難以招架的輕薄刀氣便無用武之地,再以青狼之體硬架“破魂血劍”一記、以傷換傷,勝負就取決於誰的命比較硬了——幺?你怕死幺?你……捨得死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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