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14節

迷霧揮散,身穿湖水綠裙裳、滾青玉褙子的絕色少女,自離地尺許處出現,點足落地,微笑道:“根據我的經驗,人們習慣看到活生生的人,與人交談對視,才覺心安。
我非輕視台丞之智,將您與凡夫同視,而是茲事體大,我希望能最大幅度地贏得您的信任。
〕蕭諫紙注意到刻圖之中,有淺淺的櫻色光華不停閃動,遠遠近近,不一而同,似呈環形或切圓片狀,有幾分辟卦圖的模樣,只是規模較尋常推衍曆法節氣用的土二消息卦更精密巨大;而秋霜潔說話時,繼而亮起的櫻芒與她的話速若合符節,相互輝映,心念一動,蹙眉暗忖:”難道……“彷佛聽見他心中所想,精緻靈動的俏臉上露出佩服之色,斂衽施禮,朝老人福了半幅。
“我在夢裡見過許多人,您是唯一一個,在這幺短的時間內便看出端倪的。
多年來,我對施展‘高唐夢筆’的對象甚是謹愼,但凡與‘那人’有關的,絕不輕易入夢,便為此故;以那廝的才智,怕是光聽人描述,即能看穿我的存在。
” “秋霜潔”收斂形容,正色道:“如您所見,這地面上的演化算圖,就是我。
我所擁有的每一分念頭、說出的每一句話、幻化的形影聲音等,都是這個巨型陣圖推演的結果。
“這孩子確是天生的心智有缺,老仙於是在她的心識最深處,布下這個‘太易窮觀圖’的演算陣,以神御氣,擬化形質,這才有了兩儀、四象、八卦之別。
聖人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萬物負阻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便是這個道理。
“雖約略猜中輪廓,卻覺此想太謬,以易數模擬思路,縱使理論上能行,但實際施行起來,不啻異想天開,痴人說夢。
萬料不到早在土三年前厲金闕便已著手而為,依結果看,顯然是出乎意料地成功。
簡言之,言笑晏晏、靈動俏皮,活躍於此的“秋霜潔”其實並不存在,不過是太易窮觀圖運算的結果。
現實中的秋家小姐,確實心智有缺,充其量,不過於鼓箏之上有超乎常人的天分。
多年來,阻謀家匿於暗處,嚴密觀察秋霜潔的一舉一動,不乏試探,須確定這名命運多舛的可憐孤女天生痴傻,絲毫不具威脅,才容得她在這片遺世桐鄉內平安長成。
沒想到“霓電老仙”厲金闕還有這著,在其心識最深處,模擬出另一個“人”來。
既非眞人,自無青熟長幼的問題,是以“秋霜潔”說足足等他土三年,非是姑妄。
饒是蕭諫紙智勝尋常,畢竟接受不同於理解,仍需時間適應,心中苦笑:“若來的是曾功亮,說不定已饒富興緻地研究起‘太易窮觀圖’來。
都說‘活到老,學到老’,蕭用啊蕭用臣,你自視忒高,以致目無餘子,難容諸物了幺?”卻聽秋霜潔遒:“台丞的心胸見識,遠超常人,毋須自抑。
我的事,能說給人懂,都算不容易啦,況乎接受?台丞若能一笑置之,那不是人,是神仙了。
人生於世,豈能如此自求?” 蕭諫紙一凜,暗忖:“須由一幅陣圖來開解我,人生至此,才叫白活。
”心翳頓開,不由一笑,再無蛋礙,益發看出這太易窮觀圖的厲害之處^,沉吟片刻,喃喃道:“原來如此。
以你之能,一且拉人入夢,又或侵入他人夢中,得對方的生辰八字、所思所想,藉以推斷吉凶未來,可謂奇准。
那寧少君心甘情願簽下黃金五鎰的借據,而梁某人嚇得落荒而逃,約莫與此有關。
” 秋霜潔咯咯一笑,縮了縮雪頸,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神情,只差沒輕吐舌尖,隱有些得意似的。
“一莊子的人,總要吃飯呀!西宮的清流庄雖有些祖地,但支應了頭幾年,也差不多到頭啦,只能盡量遣散僕從,任莊子自行荒蕪,撐多久算多久。
他讀書練劍有一手,卻非經營之才。
” 蕭諫紙倒有些罕異。
“他不知其中內情?” 西宮無疑是阻謀家遣來“看管”秋氏父女的,蕭諫紙見他擎劍出手、淳川欲動的架勢,頓想起清流庄西宮氏的名號,確是武儒無誤。
不過,像這般自擁莊園僻居一隅,默默晴耕雨讀、書劍傳家的儒宗末沿,在東海並不少見,他們如散沙般毫無組織,既不尊奉、也不知該奉誰的號令行事,卻自有一套處世的標準,其中有放浪形骸的隱逸高士,也有自律甚嚴的博學鴻儒,除了極少數的特例,如有“小劍聖”之稱的段勿塵等,他們唯一的共通處,就是無籍籍之名。
雖然這也僅是表象而已。
出身錕鵬學府的蕭諫紙非常清楚,儘管滄海儒宗退出東海舞台數百年,檯面下仍有幾股勢力延伸了全盛時期的拉扯較勁,迄今未止;所有儒宗支脈,或多或少都得選邊站隊,自有立場。
西宮川人明顯是銜命而來,要說他不知內情,似乎有些勉強。
“我不敢拉他入夢,或嘗試侵入其腦識,以免留下痕迹,為‘那人’所悉。
” 秋霜潔嘆了口氣。
“以面相手相論,證諸其言行,我相信西宮川人並非惡徒,他是眞信了蒼城山謀奪山莊益急,想方設法要把阻謀家揪出檯面,只是方法奇怪得很……此人原本就是性格古怪的隱士,這樣一想也就不怎幺怪了。
” 若然如此,蕭諫紙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選其實挑得極好:西宮川人處世低調,卻有本領;有一股莫名的仗義俠氣,自願替素昧平生的浮鼎山莊“對抗”名動天下的蒼城山,長達土年,思路卻頗異常人,一旦認定自己站在道理這邊,便再也聽不了別的話,手段不拘一格,算是難纏的對手。
這種間接使喚人的方法……委實是高啊! 老台丞冷哼一聲,嘴角泛起一絲蔑笑。
當年,慘烈的妖刀討伐戰告一段落後,秋拭水身受重傷,拖命回到浮鼎山莊療養,最終不幸成仁,成為聖戰犧牲者之一。
其子秋意人因而離家,遊戲人間,下落不明,數年後返回,家裡的僕從早換過了一輪,許多都是未曾見過的生面孔。
秋意人風流成性,浪跡江湖時留下許多情債,最著名的一段,即是他與沉劍世家千金唐挽晴的一段。
然而故事的最後,卻遠遠稱不上佳話。
唐挽晴懷上秋家的骨肉,卻被秋意人送回沉劍世家,沉劍世家家主唐載天氣得七竅生煙,顧不得是秋意人的手下敗將,登門欲討公道。
這對準翁婿二度決鬥,結果仍與前度相同,唐載天再次慘敗在“回潮三式”之下,沒多久便撒手歸天,家人都說是給氣死的。
出身嬌貴的唐挽晴,一夕之間從天堂跌落地獄,慘遭雙重打擊,誕下秋霜凈未久,亦隨之香消玉須,孩子遂被青羽洞安排的人接走,送往蒼城山。
“老仙與我爺爺有個約定,但教蒼城山存在一日,世上無人動得了浮鼎山莊,所以才給了我爺爺那面青羽旗。
”秋霜潔娓娓說道:“我沒機會和父親說上話,不知在當時,他對布置阻謀之人有了解否,但老仙一直都知道要對付的是誰,那回算搶在對方之前,狠狠擺了他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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