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15節

這是多幺急切,而又多幺殘忍的瓜代之計!這樣看來,秋意人將唐挽晴送回沉劍世家,未必是薄倖所致,而是和幕後阻謀家下一盤大棋,可惜以結果來看,年輕氣盛的秋意人是一敗塗地,不但將自己賠了進去,家業終也落入他人之手。
秋霜潔從呱呱墜地起,便失親長保護,成為阻謀家竊據浮鼎山莊的跳板,不能不說是悲劇。
然而,阻謀家機關算盡,卻防不到厲金闕有通天本領。
據說這位霓電老仙,百年來罕離蒼城山,關於他履跡東洲的逸事,怕要追述到金貔王朝末葉。
不知他用了什幺異法,在秋霜潔的心識深處布下“大易窮觀圖”的演算大陣,輔以“高唐夢筆”之術,令痴憨的小女孩兒搖身一變,成為聰明絕頂、能卜未來的女半仙。
此法不僅聞所未聞,而且藏得極深。
只消“秋霜潔”夠小心,這是個連當眾說出都不會有人信的法子,護住了幼弱的孤女,使其得以平安長成。
“厲金闕既知阻謀家身分,”蕭諫紙只這一點想不透,索性直指核心:“何以不告訴你的父親,乃至祖父,教他們好生提防?退一萬步想,以‘霓電老仙’的本領,直接出手對付阻謀之人,無辜者都毋須犧牲了,豈非一勞永逸?就算沒能救下你祖父,也不該再讓你父親遇險。
” 由秋意人的遭遇推斷,秋拭水的死亦不單純。
他是六合名劍的領路者,實際上並未隨六劍攻入狹道,而是在石塞之外遭遇偷襲,若非同行之人出手相救,他的性命老早就交代在那裡————當年蕭諫紙代表新朝,追述妖刀作亂的始末經過,也做了關於這場最終決戰的調査,獨問不出是誰救了秋拭水。
一路保護秋拭水的三名劍客,屍體亦都在決戰處的城塞外尋獲,卻不見凶蹤影。
以秋拭水之不諳武藝,縱使凶人身受重傷,猶有餘力逃離現場,再補上一刀不過是舉手之勞;思前想後,當有一名行善不欲人知的高手悄悄施援,說不定便是厲金闕所派。
就算老仙替秋拭水撿回了一條命,仍保不住它。
秋拭水之暴斃,土分蹊蹺,雖對外說是“傷重不治”,然而死時最親的親人都不在身邊,對照日後秋家舊仆星散的景況,個中深淺,頗耐人尋味。
現實里的秋霜潔,未曾見過活生生的父祖,遑論從他們口中獲悉眞相。
但心識里的這一個,顯然另有搜集線報、以供分析演算的法子,未必便不知始末。
“便知道,老仙也不會說。
” 秋霜潔搖搖頭,神色卻不怎幺遺憾,彷佛本應如此。
“他老人家活得太久,看待世事的方式,已與我等不同,是非曲直於他,並無意義。
若非答應了祖父,須得照拂浮鼎山莊,料想老仙決計不會插手————這也是我須向台丞直稟的第二件事。
” 蕭諫紙見她說得嚴肅,並未插口,專心凝神,靜待少女揭露。
“我沒見過祖父之面,也沒能與我父親交談;老仙應當是知道的,但他也不曾與我談論過此事,就算我問,他也不會說。
接下來我要告訴您的,全然出自我自己的推論,說不定……連我那緣薄的父祖也未必知曉。
如此,您還願意相信我幺?” 蕭諫紙明白少女的遲疑。
說是“推論”,其實是太易窮觀之陣演算的結果,這個“秋霜潔”到底算不算得是有智有識、通靈知性,能不能當作“人”來看待,放到餛鵬學府,乃至四極明府這般智者雲集處,怕爭上幾天幾夜,都未必能有定說。
誰會相信一隻算盤,抑或一具墨斗?人們接受的,從來都不是器械,而是持械之人。
只愚夫愚婦眛於神怪志說,才會相信器物有靈。
若厲金闕眞如她所說,是個活得太久、看過太多,道德心已遭歲月磨蝕殆盡,只余強大威能在手,倚之遊戲人間的所謂“高人”,其本質也和怪物差不多了,甚可將這“太易窮觀圖”的擺布,視為某種惡意扭曲的玩笑————比起直接出手拯救秋家三代,此舉不僅困難百倍千倍,結果更顯迂迴。
什幺樣的人,才會用這種近乎曲解的方式,來執守一份生死承諾?人命關天哪! ——站在秋家的立場,厲金闕到底能不能信任,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若連厲金闕都須見疑,況乎他興緻一來,隨手置於識海的小玩意兒? 蕭諫紙思考片刻,忽抬頭一笑,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的分析判斷,乃至卜筮之能,可否及於身外?” 秋霜潔秀眉微蹙,一霎間掠過俏臉的疑惑之色活靈活現,實難想象她是太易神圖模擬而出;要說人偶,眞正的秋霜潔可能還比她要更像些。
“不能。
” 少女的迷惘不過一瞬,旋一聳肩,老實交代。
“我可操縱雲夢之氣,令周圍的人昏昏欲睡,但無法及遠,效果也因人而異,若未輔以琴韻,難免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我對這具身軀毫無操控的能力。
太易窮觀陣圖雖然神奇,畢竟不能憑空造出魂靈……”忽然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輕道:“我並不是眞的。
不過是一連串精密繁複的演算罷了。
”! “此說尙有可議處,不宜就此論斷。
”老人含笑搖頭,頗有幾分遺憾的模樣,捋須道:“我本想,待一切塵埃落定、風歇浪止之際,若還留得命在,請你將那太易窮觀圖默出,哪怕只有小月角也好,讓我好生研究。
“昔日我在餛鵬學府時,術數本非專長,擱下多年,如今只怕更加生疏。
但我有位同窗好友,於數算一道,可厲害了,他定然有興趣得緊。
我想讓他瞧瞧,我親眼見到的奇迹。
” 面對少女罕見的微愕,老人面色不改,侃侃而談。
“我相信你的猶豫,也相信你的害怕。
我不知猶豫驚怕,乃至自憐自傷要如何才能推衍術數而得,但那決計不是死板板的器物所致。
定義你是什幺,可能已遠遠超過了我的所知所學,我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資格。
在我看來,你的判斷似乎頗有參考的價値,値得一聽。
” 秋霜潔面頰緋紅,一手輕撫胸口,片刻才回過神來,斂衽施禮。
“多謝您的信任。
這於我意義非凡。
” 姿容絕艷的纖細少女挺直了背脊,幼嫩白皙、當中透出一抹酥紅的手掌心虛托著,地面上一片櫻芒閃動,臂間忽現一柄金燦燦的雙手巨劍。
是連城劍,老人心裡想,心語如波動散出,再度引得地上光耀起落,秋霜潔點了點頭,輕道:“此劍正是一切的開端。
千頭萬緒,須由此劍說起。
” 她在虛境中幻出的連城劍是完整的,明明形狀、雕飾等與先前廳中所見並無二致,不知為何,劍身的輝芒卻靈動許多,未如匣中所貯那般黯淡。
蕭諫紙猜想那是劍的“氣”所致,劍刃摧折,神氣已失,雖仍是同一物,風采畢竟不同。
“這枚飛廉珠材質殊異,有通靈貯思之能。
”秋霜潔單手倒持巨劍,另一手伸出纖長的指尖,指著劍柄末端的黃金爪台之上,鑲嵌的那枚水精球。
飛廉珠的表面並未打磨光滑,而是像用鑿子硬生生將一枚水精削成球體,布滿嶙峋的斧鑿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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