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11節

滿廳堂的人,片刻間走得王王凈凈。
梁斯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山莊,若非顧及顏面,臨走前還搶了那匣殘劍,權充獲鹵,簡直同逃命沒兩樣,勝似白日見鬼。
這已是第一1回發生這樣的奇事:在聽完秋霜潔的箏曲之後,寧函青簽下黃金五鎰、三年還清的借條,而梁斯在卻像瞧見什麼可怖物事,不僅口稱“妖怪”,還倉皇離開……那曲子有什麼問題,自己也聽了呀!怎地還好端端的?談劍笏想起老台丞曾說他不懂禮樂、不讀詩書,難怪生就一副木耳,舉世無非驢嘶馬鳴,不禁有些心驚,以前還不覺怎的,這會兒終於認眞檢討起來。
西宮川人取素帛裹手,命人抬傷者延醫。
面對梁斯在搶劍,他既未攔阻,也沒喚人搶回,眉頭不皺一下,冷眼旁觀的程度,比蕭談還像外人。
待梁氏一行走遠,轉對蕭諫紙道:“肅老先生請了。
先生入庄,可有欲鑒之物?”談劍笏聽得“肅老先生”四字,頭皮發麻,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蕭諫紙神色從容。
“連城劍劍如其名,價値不斐。
梁少君縱下搶奪,先生若及時報官,在彼等出得阜陽水域之前,尙有追回的機會。
”言下之意,以梁裒的財富威勢,一旦梁斯在回到涇川,這樁案子怕是無人敢査,無人敢審了。
西宮川人淡淡一笑。
“敝庄失物,總能自行返回,老先生毋須在意。
老先生欲鑒何物?” 蕭諫紙想了一想。
“有一柄劍,應無名字,劍棱近鍔處,有兩行劍銘,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貴庄若藏此劍,記述之上,或與劍銘有關。
” 談劍笏心想:“眞有這把劍的話,不知簿冊里該怎生寫法兒?” 西宮川人翻出記錄,逐行査閱,足足花了半個時辰,點頭道:“有一把劍,以劍銘為名,便叫‘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說明僅‘仲氏所遺,君子之器’等八個字,並未註明鑄者與來處。
威宏二年三月……是了,近三土年前,有人求鑒過這把劍,但莊主並未記下是誰。
老先生說的,可是此劍?” 蕭諫紙強抑心弦震動,淡然道:“聽來便是。
煩總管為我取來。
” 劍匣轉瞬即至,內中所貯,乃一柄樸實無華、毫無花巧的長劍,鋼質溫潤,褪色的黃穗長逾兩尺,較常制更長,分外儒雅。
西宮取出劍來,卻未捧交老人,雙掌平托劍鞘,先掂了掂份量,又舉與眉齊,端詳片刻,才喃喃道:眞是一口好劍!” “吹毛可斷,其鋒卻不張狂;平和中正,風骨更甚快銳。
此誠君子之器。
” 西宮川人如夢初醒,沉醉的模樣一霎收斂,捧劍下階:“老先生請賞劍。
”蕭諫紙把手一立,正色道:“先生留步。
我當迎君子,不可令君子趨我。
”西宮川人神色一動,點頭道:“先生所言甚是。
” 談劍笏心想:“台丞風範,便不顯山露水,依舊服人。
這總管同台丞掉書袋久了,居然也像個讀書人啦,此乃教化!”正欲推送輪椅,驀地老人渾身氣機一凝,只比老台丞稍慢些許,談劍笏感應危機,內力自行發動,掌底的油竹握把竄出一縷煙焦! 一抹烏影飆入廳內,落地時微一踉蹌,還出原本的黑袍身形,但聽“鏗”的一聲激越龍吟,西宮川人擎出那口“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明鋒斜指,劍氣隱隱成形,無論功架或氣勢,均是一流劍客的手眼! (這人……是高手!)早看出這位西宮總管身負武功,不料他一身藝業全於劍上,拔劍出鞘的剎那間,整個人的氣場陡地膨脹數倍不止,彷佛化為一柄脫鞘利劍,鋒芒內斂,生機勃發,面對不帶敵意的對象,自無絲毫利害;對手若懷抱惡意前來,瞬目間便能化極靜為極動,立斃其於劍下。
——人劍合一。
談劍笏忽明白西宮川人,何以對這柄無名的黃穗劍愛不釋手。
他所修練的劍法,與這柄劍有著極為近似、甚至可說是一脈相承的氣質:敵不動我不動,后發制人,藏匿鋒芒,以理止殺……者之劍。
飛身入廳的不速之客,與“儒”之一字絲毫扯不上關係,卻意外與西宮川人有著殊途同歸的武功特質:兩人畢生心力之所注,只於一個“劍”字,其餘種種,不過是追求劍道的輔具,毫無意義,輕易便可捨棄。
唯有持劍在手,才能顯出眞正的造詣。
白頭蝰穩住身形,緩緩抬頭,原本就阻郁的眼神,此際更顯冰冷。
他身上的黒袍處處滲出亮漬,談劍笏愣了一會兒,才省起是血。
白頭蝰一條左臂垂在身側,肩膀有著不自然的歪斜,推斷是受了重創,日後不知,此際絕難運使自如;所經之處,地上均留下怵目驚心的血跡,卻非來自他身上,而是腰間一枚圓瓜大小的血包袱。
不僅如此,黑衣劍客青白的面孔、焦枯的灰發之上,更濺滿斑斑血點。
那同樣不是他的血。
以其一劍封喉的毒辣劍法,除非身陷重圍以一敵多,大可一擊即退,斷不致如此狼狽。
梁府一行出事了——這是談劍笏心中第一個念頭,急急追問:“你家公子呢?還有徐沾徐兄弟……他們怎麼了?要不要報官?”卻見白頭蝰單臂解下一隻長匣,“砰!”扔在階前,匣蓋不堪承重,撞地時爆開鉸鏈,貯物彈散,竟是被梁斯在搶走的連城劍。
“寶劍在此,月角不缺。
你速清査,妥善收藏。
” 白頭蝰淡道,咬碎滿口赤黃,呼吸時鼻端不住吐出鮮血沬子,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難為他背著忒沉的連城寶劍,一路奔回。
這可是傷上加傷、全然不顧後果的莽行。
西宮川人見他一副亡命之徒的狠戻模樣,居高臨下,劍指要害,冷道:“此劍你如何得手,為何交還?梁公子呢?” 白頭蝰冷冷一笑:“自是殺人奪物。
你放心罷,那廝好得很,死的都是些從人伴當之流。
涇川梁氏家大業大,手底死得土幾號人,不算個事,梁斯在完好無缺,査不到浮鼎山莊來。
” 談劍笏又驚又怒,料不到此人如此棘手,才出山莊,便即開殺,若當眞傷了土幾條人命,梁斯在此番所攜,死的還比活下來的多。
同樣令談大人百思不解:既是殺人越貨,得手之後,又何須負傷狂奔,送還賊贓?有這般俠義心腸,豈能信手剝奪土數條性命,猶談笑自若? (莫非……是移禍江東!)人顯也想到了同一處,低喝道:“誰讓你這樣做的?說!” 白頭蝰冷蔑一笑。
“庄內失物,自行迴轉,莫非你眞以為是從天而降?過往那些出手的,多半是乘夜將失物放在庄門外,以免驚擾莊裡人。
我今日不過是直接拿進來罷了,至於這麼驚訝么?” 談劍笏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西宮卻不甚意外,森然道:“親口承認的,你是頭一個。
我劍下從不妄殺,你爽快說出指使者的姓字,我請旁邊二位做目證,給你公平一決的機會。
” 白頭蝰“哼”的一聲,輕蔑道:“就憑這個破莊子,能得忒多江湖高手暗中相助?咱們沖的,是庄外那面青羽旗!你要把旗撤了,就算整座莊子被夷為平地,瞧老子救不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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