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909節

暗金色的闊劍劍身則是斷成三截,切口平整,以致並排至於內襯之上,猛一看並未發現殘缺。
毋須掂在手裡,談劍笏一眼即看出此劍劍質絕佳,方能打磨至此;若是凡鐵,在磨到能鏡照之前,便會留下若王細小缺損,像露出自身的毛孔般,顯示出材質的極限,非行家不能看出。
此劍劍身能清楚映出人臉,刃上卻連一絲缺耗也無,秋拭水當年選這柄刃器入“六合名劍”,果是罕世的眼光!談劍笏由衷佩服起來,益覺此劍之斷,個中因由耐人尋味,看得入迷,片刻才嘆了口氣。
“此劍雖好,奈何妖刀更利?”老台丞乜他一眼,帶著一貫的憤世嫉俗,不知為何,談劍笏總覺更像自嘲,搖頭道:至此,已無‘更利’二字可言;再往上,即非人間之物啦。
這劍是折在自己手裡。
” 蕭諫紙疏眉一挑,目光凝銳,卻未開口,專等他說下去。
談劍笏嘆了口氣。
“世上沒有完美的物事。
這兩處斷口,我料是合金時所產生的毛孔脆弱處,我們火工管叫‘槽隙’的。
研磨此劍的大匠,已極力將這兩處弱點藏起來,可惜持劍者不夠敏銳,待察覺時,寶劍已為敵所乘。
”一指光滑平整的細薄刃口:刀之利,更勝連城,則刃部必留下交擊所生的缺口。
此劍除斷口之外,連一絲缺損也無,怕是毀在一口利不及己的兵刃上頭。
可惜了。
”說完才發現眾人均看著自己,聽得津津有味,連梁斯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住點頭,不禁有些臉臊。
西宮川人乜他一眼,拱手道:“得聆高見,受益匪淺。
敢問先生大名?” 談劍笏猛被問得一怔,撓頭半晌,嚅囁道:“下……在下姓……是了,在下姓言,草……草字二火。
對,就叫言二火,土名字,哈哈、哈哈。
呃,這位是下……在下東家,姓肅,草……啊對就是草……我是說名兒有屮,肅二屮,怪名字!哈哈哈。
哈、哈。
” 眾人神情古怪,徐沾差點沒暈死過去,恨不得抹掉不算,替他重編一套。
只梁斯在一人怪有趣似的,笑顧左右:“哈哈,他叫二兪!居然有人叫這種名兒!”廳外從人們皆笑,方解談劍笏之危。
他一抹額汗,夾著尾巴推老台丞回去,低聲感慨:“原來只講七成眞話,竟是這般困難!常人過活,也甚不易啊!”蕭諫紙冷笑:“你怎麼算出七成來的?將來不幸陞官,死活別去戶部。
” 滿堂鬨笑,只寧函青面色鐵青。
西宮川人似終於想起這人,回顧青年:“依公子爺看,這把是不是連城劍?” 梁斯在止了訕笑,在一旁鼓噪:“西宮總管,問你呢,自說是眞,要是咱們覺得有假,這得怎麼算?都由你說了,還用得著賭么?” 西宮川人也不理他,徑對寧函青道:“公子爺可知,且不論武林通說,鑒別此寶有四處關竅。
是哪四個地方?”寧函青唇面皆白,滿頭冷汗,勉力歙動王裂的嘴唇,顫聲喃喃:…連城劍有四處寶貴,號稱無雙,乃……乃海上生明月、懸膽雙龍血、子母盤風柱,還有……還有天下奇珍飛廉珠。
”一一指過劍鍔夜明珠、一對鵪鶉蛋大小的血紅寶石,鑄成雙龍形狀的中空劍柄,以及劍末嵌於爪台的水精球,等於認了此劍為眞. 梁斯在心中冷笑:“兀那殺才,不知所謂!便是眞貨,你一口咬定是假,浮鼎山莊能把你怎的?”他不知這四樣寶物,隨便一項都是價値連城,其他三樣也就罷了,劍末那枚“飛廉珠”據說有通靈儲思之能,持之抵額,用心凝思,便能將心中所想留在珠內,自玉龍朝起,向為帝王家所藏。
就算將寧家基業悉數變賣,也抵不了這枚水精珠,寧函青第一眼就被震懾住了,始知此物世上眞有,並非神話虛構,迄今未能全復。
西宮川人沒給他冷靜下來的機會,冷道:“既如此,待公子爺鑒賞完畢,請說出個數兒來,將此物購下。
公子爺的開價須與寶物相稱,此乃敝庄規矩。
” 梁斯在不耐煩了,小眼珠滴溜溜一轉,獰笑道:“西宮總管,若我等不買了,只看看就好,你待如何?” 西宮川人彷佛聽不懂他話里的撒潑與裹脅,眉頭微蹙,淡道:“不能如何。
但自我入庄,還沒發生過這樣的事,鑒賞完畢的貴客們,最終都心悅誠服地會帳,心滿意足離開。
” 笑話一本正經說到這份上,反而不好笑了。
梁斯在正感無趣,又聽西宮續道:“寧公子似還需要一點時間,枯等無聊,我請小姐鼓箏一曲,諸位靜聽。
”把手一揮,幾后的秋霜潔如獲大赦,將一雙柔荑按上絲弦,定了定神,抬臂點頷,柔美圓潤的香肩如水波般揚顫而起,指尖流泄出輕快動聽的旋律。
沒人能抗拒垂眸含笑的絕世美女,何況那甜潤得像是在為她發笑的悠揚琴音。
一曲奏罷,內外悄然無聲,眾人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坐了下來,身心舒暢,有種夢醒似的微酣輕倦,已不知有多久未曾這般放鬆了。
梁斯在慶幸著自己沒有拒絕西宮川人的提議,見寧函青起身,沖幾后心滿意足的少女長揖到地,恭恭敬敬道:“多謝小姐!”少女看都沒看他一眼,本欲再彈,被西宮川人以眼神制止,神色落寞,又恢復成低頭擰衣角的模樣;相較之下,寧函青的舉動才眞教人感到莫名其妙。
“西宮總管,”他神色自若,彷佛換了個人,一掃入庄時那副趨炎附勢、滿心計較的猥瑣黯淡,朗聲道:“連城寶劍的價値,我祈州寧氏就算傾盡所有,亦不足抵,只能聊表寸心,望貴庄切莫見棄。
”向西宮川人討了筆墨紙硯,寫了封借條與他。
“三年之後,當可如數奉還。
”寧函青自信滿滿,神采飛揚。
他原本生得清秀俊雅、相貌堂堂,一掃胸中濁氣后,儼然一翩翩佳公子,反倒成了滿廳男子中,最攫人目光的一個。
梁斯在伸長了肥短的豬脖子,瞥見字條上寫著“金五鎰”的字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好不容易緩過氣來,邊撫胸順氣,一指寧函青道:…你瘋了么?平白給人黃金百兩!你寧家此際,拿得出這筆閑錢來?” 梁公子也不儘是白白吃飯長肉的,心知寧函青巴巴地擠進小圈子,為的還是錢。
他老子掐緊了銀根,寧少君若想大展拳腳、開疆闢土,本錢還須著落於他人囊中。
休說三年還清,寧函青若有在五年內攢出黃金百兩的能耐,何須仰他梁公子的鼻息? 果然寧函青落款畫押,將封好的借條交與西宮川人,朝眾人打了個四方揖,更無別話,大步行出廳堂;跨過高檻,又轉身回頭,遙對琴幾后的少女再行大禮,這才揚長而去。
“他媽的!這廝是吃錯了什麼葯?”梁斯在搖了搖胡塗的腦袋,低啐一口,見西宮川人指揮僕婦將連城劍送回庫中,惡念陡生:爛山莊里,不知還藏了多少寶,怎地沒人想到來搶?也好,便宜了本公子,買美人送山莊,少時扣住那口烏漆箱子,寶物還不全歸我?”差點失聲笑出,攘臂喝止:!本少爺也要鑒賞這柄連城劍,給我留下。
有其他什麼好的、値錢的、稀奇古怪的,都給少爺拿來!少爺一歡喜,通通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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