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什麼感覺?)不住鬆手,抱著頭踉蹌後退,一股莫名的感應自心底油然而生。
阿傻撫著身邊那隻紅箱,裹著臟污繃帶的枯瘦手指滑過油亮亮的紅漆,耿照只覺顏中的無聲尖嘯也隨之震顫,彷彿被指尖細細擦刮,不由得汗毛直豎,渾身透著一股令人牙酸的激靈冷刺。
“住……住手!”他痛苦抱頭,豆大的汗珠不住滴落:什麼?箱里裝的……到底是什麼?” 阿傻雙手掩面,從箕張的指縫間露出一雙血瞳,然後顫抖著把手掌置在腦後,像蝠翼般伸展土指,殭屍般的動作說不出的生硬扭曲,透著森森鬼氣。
“他說什麼?他到底說了什麼!”獨孤天威突然大喝,聲音罕有的透出威嚴。
耿照眼前血紅一片,紛亂的影像畫面混雜著腦中的無聲尖嘯,滿滿佔據五感,似要進一步奪取他的四肢百骸;屬於“耿照”的部分正緩緩退出身體,另一混沌不明之物即將蘇醒……識的剎那間,耿照猛被一喝驚醒,腦海中最後殘留的畫面是阿傻怪異的手勢,想也不想,抱頭脫口道:“是妖魔!他說箱子里裝的……是妖魔!”阿傻啞聲嘶吼,抓起紅箱往露台上一扔,箱子越過耿照頭頂,在台上摔得粉碎,破片木屑四散開來,席間諸人紛紛走避。
箱中所貯之物失去遮掩,遂在露台中央顯露本相,通體泛著暗沉猙獰的銅光,襯與遠方天空阻霾,說不出的阻森迫人。
那是約莫藤牌大小、厚逾一掌的黃銅楯狀物,周身布滿古樸的銅餮表號獸紋,又像是贔屓龜甲;兩側各四隻爪狀三節腹足,關節處隱約露出機簧,猶如一隻巨大的銅鑄蜘蛛。
銅蛛正中有道細細溝槽貫穿而過,似乎夾著刀板一類的物事,形似刀柄的部位布滿棘刺,遠望猶如半條蟹足,土分猙獰。
獨孤天威居高臨下一端詳,氣得哇哇大叫:“他媽的,岳宸風!你們鎮東將軍府吃飽了撐著,竟送老子一口鍘刀!好歹也送個什麼虎頭鍘、龍頭鍘,這玩意兒龜頭龜腦的算什麼?” 岳宸風冷笑:“這不是我鎮東將軍府的東西。
究竟是哪個魚目混珠,尚在未定之天!”遲鳳鈞眼見場面要僵,忙對負責扛箱的公人們一揮手:“來人,把那東西抬下去!”兩名沒被阿傻摔暈的精壯差役齊聲答應,三步並兩步奔上露台,一人在前、一人在後,“嘿喲”一聲,合力將斗磨似的銅蛛抬高-- 忽聽“喀啦”一聲輕響,那如蟹腳般布滿銳刺的鍘刀刀柄陡然彈起,猛將前頭那人的下巴打碎,勁道之強,那名漢子自鼻樑骨以下的大半張臉倏地不見,只餘一個血淋淋的黑窟窿,猶如捏碎的胡桃殼兒。
銅蛛頓失支撐,前半截盛著屍體轟然墜地,彈起的刀板余勢不停,“唰”地將後頭之人當胸剖開,鋒刃入肉斷骨無比爽利,如分厚紙,聲音說不出的好聽。
那人從左邊鎖骨開到右肋,活活被劈成兩丬,連喊叫也不及,雙手一松,“碰!”銅蛛重又落下,八隻黃銅巨足穿破樓板,猛然鎖起! 兩具屍首一前一後,趴在銅蛛之上,一人只剩半顆腦袋,窟窿中兀自骨碌碌地冒著血,一人給片成了兩丬,恰好順著蛛身上的細細血槽滑向兩邊;被劈開的斷口銳利平滑,便以墨斗刀鋸精細分割,也難如此齊整。
若非腰下相連,簡直就是分跨銅台的兩件東西,風馬牛不相及。
彈起的刀板打擺子似的前後搖動,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咿--”的一聲刺耳銳響,斜斜靜止不動,棘刺橫生的刀柄上黏滿血肉,紅漿緩緩淌下,利棘間還卡著一枚焦黃色的小顆骨粒,似是斷牙。
這一柄無主之刀,輕而易舉便奪走了兩條人命。
滿座多是高手,然而機關發動的一瞬間,竟無一人來得及出手,土幾隻眼瞪得斗大,一時俱都無語。
雲錦姬等全嚇傻了,半晌才“惡”的一聲,伏地大嘔起來;有的牙關一咬,當場昏死過去,也有手腳發軟、趴在一旁簌簌發抖的。
黃纓嚇得面無人色:“這……這是什麼怪物?怎麼……”忽然閉口不語。
染紅霞亦自心驚,以為她厥了過去,忙舒玉臂將她環起,卻見黃纓抱頭顫抖,獃滯的目光投向虛空處,恍若著魔。
獨孤天威又驚又怒:“這……這鍘刀會殺人!是……是誰弄來的鬼東西?”省起自己乃一城之主,膽氣略壯,才覺那物事看來不再像一座銅鍘,而是猙獰的銅蛛背頂插著一把刀。
刀柄上猶帶鮮血,參差戟出的銳利棘刺張牙舞爪,似是挑釁著持握者的決心。
岳宸風只當他是作戲,冷哼一聲:“鎮東將軍府內,斷無這等魑魅魍魎!城主搜集天下奇珍,人所皆知,莫不是藏寶太多,忘了有這一件!”獨孤天威怒道:“放你的狗屁!誰倒了八輩子的楣,才搜集這等骯髒兇器!閉上你的鳥……”靈光一閃,轉頭大叫:“阿傻!這是你說的那柄魔刀么?” 阿傻木然昂首,一步一步走上台階。
耿照神識未復、朦朧恍惚之間,本能地伸手去拉,卻只攫住半幅衣袖,心中湧起一陣不祥,低聲道:“別……別去。
”阿傻也未甩脫,徑自登上露台,袖布便從指縫間抽滑而去。
耿照勉強追上兩階,胸中煩惡益盛,倚著階欄委頓倒地,面色越來越白。
阿傻上了露台,緩緩走到銅蛛之前,默然不動。
岳宸風望著那布滿銳利棘刺、鮮血淋漓的鍘刀握柄,不覺冷笑:“就算真能教你抽出一把刀來,卻有誰人堪握?還未殺敵,手掌已被尖刺貫穿……世間,哪有這樣的刀?”雙手負后,昂然道:“白日流影城中多有利器,你--” 話未說完,阿傻低吼一聲,倏地伸出右手握住刀柄,鮮血鼓溢而出,染紅了纏裹的布條!他枯瘦的右臂肌肉扭曲起來,一條墨線似的氤氳黑氣透出肌膚,沿著血脈青筋一路往上爬,阿傻痛苦地吼叫著,“錚”的一聲激越龍吟,竟將刀板從銅蛛上拔出來,流光一閃,霍地撲向岳宸風! 這一下快得肉眼難辨,眾人回過神時,只見岳宸風渾身裹在一團銀光里,雙手仍背在身後,卻非有意託大,而是匹練似的刀光緊緊黏纏,繞著他周身疾走,每一刀都是貼肉摩發、更無一分餘裕。
阿傻人隨刀走,漸漸失去形影,瘦弱的身形化為一抹如翳灰影,混著雪灧灧的刀光碟旋飛繞,其中裹了個不住前俯後仰、卻無法勻出雙手的岳宸風,無數斷毛殘布颼颼而出,被刀風帶得旋繞不去,舞成一個巨大的圓! 這場面煞是好看,在場卻無一人能喝采,所有的目光像被吸住了似的,唯恐稍一瞬目,再睜眼時岳宸風已被利刃斷頭,便如銅蛛上那兩具屍身一般。
胡彥之掌里捏了把汗,心中忍不住讚歎:“好一個“八荒刀銘”岳宸風!換了是我,決計撐不了這麼久……這個阿傻,用的到底是什麼武功?” 正想探身細看,餘光忽見一個黑黝黝的胖大身影一動,卻是替岳宸風背刀的崑崙奴。
胡彥之衣下飛出一腿,蹴得几案“唰!”一聲平平滑開丈余,恰恰抵著崑崙奴的小腿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