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56節

那人忽露獰笑‘I“沒見識!九雲龍算甚?這是雲龍土三———” 胡彥之打斷他。
“我沒想知道。
王下這等事,你還要萬兒做甚?連立墓碑也不配!” 那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怒極反笑,點頭道:“也好。
沒必要遮遮掩掩,該怎麼便怎麼.”甩鞭空擊為信,數名錦帶豪士從一旁屋裡綁出一名少女,雖嚇得花容白慘,卻仍緊抿小嘴,瞪大美眸,如貓頭鷹般不住轉動,似好奇又驚恐,總之反應就不像常人,卻不是翠明端是誰? “……明端?”胡彥之一凜,夾腿駐馬,揚聲道:“你有沒有怎樣?怎會……怎會跑到這兒來?” 那持鞭之人,正是金環谷四大玉帶之一的“雲龍土三”諸鳳琦。
他冷蔑一笑,寒聲道:“這就同胡爺沒王系了,你且擔心自個兒罷!”驀地兩旁房頂齊發聲喊,湧出大批埋伏的人馬,從茅頂拖起黑呼呼的大團物事,挾著無數草桿,朝胡彥之與策影呼嘯著擲去,層層疊疊、此起彼落,正是以粗索結成的巨大繩網! 第百六五折、孤魂野嶺,血海橫流在金環谷,策影接應老胡那晚,負責指揮阻截的是四大玉帶中的“雲風成雨”歲寒深。
據說此人出身西鯤別府,武功深淺不知,但土九娘看上他出謀劃策的能力,引為智囊,也給了他一條玉帶。
金環谷從一片荒涼山坳,搖身變為越浦首屈一指的銷金窟,擺平官府、打點地頭,乃至變著花樣招徠客人,每一步之後都有這人的身影。
“歲先生”平日深居簡出,極罕露面,連諸鳳崎都只遠遠瞥過一眼,輪値也僅與人稱“南公”的南浦雲搭檔,非常神秘。
當夜胡彥之與策影揚長而去,歲寒深引為奇恥大辱,才設計出萬安擊這個陣型來。
七八張結實的繩網罩落,策影巨蹄一蹬,閃電竄前,足足飆出一個馬身有餘,半數巨網登時落空。
胡彥之更於此際展現出絕佳的馬術:雙手持劍無韁,迅猛的疾沖勢中,僅以雙腿維持不墜,順勢後仰,劍錯如交剪,凌空削斷一張繩網! 突然間,策影斜向跪落,老胡頓失平衡,唯恐誤傷兄弟,自鞍頂滾落,赫見整條街每七八尺便拉起一條絆馬索,高低錯落,掀起大蓬沙土,顯是埋於地下;便只這麼一阻,最後兩張繩網終於落在策影身上。
老胡著地一滾,舉劍上撩,利用劍刃與繩網重量相疊,於其中一張劃開缺口,以利策影掙扎破壞———自古對付騎士良駒,來來去去就幾種花樣,這一人一馬行俠五道,見的網陣沒一百也有五土了,渾沒放在心上。
他滾出網罩,活動活動筋骨,正準備狠狠修理將躍下房頂的金環穀人馬,豈料兩側黑壓壓的人影卻沒個離開的,但聽“喀喀喀”一片機簧絞響,人人雙手間都晃過一抹金鐵擰光,卻非刀劍斧鉞,而是一隻既像扁匣又似墨斗的碩大物事,齊齊對準繩網中的巨騎。
胡彥之背脊一寒,驀然省覺。
———機關弩! 弓箭與繩罟,向是應付鐵騎的兩大利器。
弓乃軍械,除少數如猿臂飛燕門之流的門派,僅軍隊與公人才能配用。
獵戶慣使的小弓,或綠林山寨常見的彈子弓,威力射程均無法與鐵胎弓相提並論。
除了弩機。
這種以絞盤機關發射箭矢的器械,毋須苦練射技,連婦人孺子都能使用,殺傷力絕不下於正規軍里的馬弓手,莫說私造,光持有便足以獲罪,鬼先生他……居然拿來對付自己的手足兄弟! 一瞬間胡彥之忽然明白,他踏進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兄長為留下他,不惜除掉他最強有力的臂助———諸鳳琦面色驟寒,“啪!”一聲抽動銀鞭:“放!”兩邊屋脊上颼颼聲不斷,獰惡的箭雨瘋狂地飆向街心! “策影!”老胡不及舞開雙劍,猛撞入最近的一幢屋裡,驀聽轟然一響,探頭出門框,見對街一屋塌去半壁,連著鐵球的雙重繩網被拖入其中,半圮的夯土牆插滿箭羽,顯然策影在危急間也做了同樣的判斷,只不知避過多少,又被射中多少。
胡彥之心痛如絞,屋傾掀起的沙塵尙未全落,難以悉見,屋上金環谷眾不分青紅皀白,往塵霧中死命放箭,颼然勁響不絕於耳。
本欲再瞧,驀地兩枝流箭貼耳削過,老胡一縮腦袋,背倚內牆,赫見屋底捆著一家四口:手腳被縛、口塞布巾,腰下幾近全裸的婦人拚命用身軀遮護兒女,身畔男子對正窗檯,被兩枝流箭釘在牆上,雙目圓瞠,斷氣前不知是驚是怒。
(畜生……這幫畜生!做……做得什麼事來!)狂怒起來,揮劍削斷婦女手足之繩,一手一個,將孩子塞入床底,卻見那婦人扯下口巾,嗚嗚嗚地撲向屍體猶溫的丈夫,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來。
胡彥之一扳她肩頭,她尖叫著回頭一咬,老胡卻沒縮手,兩排細齒嵌入肉中,鮮血長流。
“保護孩子。
他們現下只靠你啦。
”老胡和聲道,彷佛一點都不疼。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出來,我給你報仇。
”婦人晶亮如獸的眼眸惡狠狠地瞪他,口中嗚嗚有聲,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流下淚,鬆口縮入床底,抱著孩子呑聲飮泣。
胡彥之撕下袍角裹住血肉模糊的左手背,也把劍柄纏在手中,右手倒持雄劍,踏壁縱上橫樑,“嘩啦!”一聲穿出茅草頂,左回右旋,斬落兩枚頭顏,右手劍串過第三人張大欲喊的嘴,由上而下標入茅頂,一松劍柄、抄住他脫手的弩機,掃過斜對面的房頂,慘叫聲中數人跌入街心,旋被同夥的羽箭射成刺蜻。
“……人在屋上!” “別讓那廝跑了!” 可胡彥之沒打算跑。
他提運眞氣,對著煙塵未消的圮屋大吼:“你先走,咱們老地方碰頭!莫連累了無辜之人!”語聲未落,斷垣底下轟然震響,策影巨碩的身軀破土而出,口中叼著一名昏迷不醒的小女孩,沒待眾人反應過來,前踢后踹大肆開殺,踏著一地紅白爛漿與扭曲的屍骸絕塵而去,背影雖有些歪跛,仍是快得不可思議。
行進之間,它不住縱躍跳閃,躲避弩箭,猶能踹塌屋牆、撞倒樑柱,遇有跌在左近的,便一蹄踏碎頭顏,所經處金環谷眾人無不驚慌竄逃,可惜幸者寥寥,已分不清是誰在追殺誰;眨眼之間教它殺出重圍,徒留一地慘烈。
胡彥之大笑,隨手將機關弩的箭匣射空,擲往對面,砸得一人頭破血流,後仰跌落。
他拔出屍上之劍,踩著屋脊向前疾奔,三兩交錯間,猛然跨上同一列的鄰屋茅頂,切菜砍瓜般撂倒一片,每出必奪人命,毫不猶豫,俐落如風;一屋殺完看也不看,飛也似的縱上隔鄰,繼續斬殺。
那屋上原有五人,才照面便死兩名,另二人轉身欲逃,噗噗兩聲劍貫胸膛,穿心而出,足下尙不及止,逕將軀體拔出長劍,才摔下屋頂。
最末一人魂飛魄散,已來不及躍下,就地趴跪,哀告討饒:“英雄!小……小人沒有———”頭顏飛起,兀自急旋,胡彥之已起腳踢下無頭屍,躍向下一幢。
驀地一道匹練銀光颼至,截正去路,老胡身在半空難以閃避,眼看將被劈成兩月,右手長劍一揮,“鏗”的一聲脆響,藉勢倒飛出去,落地時微一踉蹌,胸口如遭重擊,連轉幾口眞氣才稍抑煩悶之感,右掌微顫,虎口裂創淌出鮮血,沿劍刃一路蜿蜒,滴答、滴答點墜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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