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50節

胡彥之斂起了一逕往她胸口亂瞟的賊眼,再起身時,彷佛變了個人,更沉默也更專註,微蹙的濃眉壓著銳眼,透出沉凝的氣質;明明身形未變,翠土九娘卻覺得他的肩膀似突然寬厚起來,肌肉的線條起伏鮮明,反饋其上的萬鉤背負。
她從未在少主身上看過這樣的神氣,然而此非初見。
她記得那人的手又大又暖,撫摸頭頂的力道要比父親溫柔,走在他身邊總是令人心安……直到她夠大了回想起來,才明白當時他肩上扛著黑白兩道無數人的焦灼企盼,那是足以逼瘋鐵漢的壓力與擔子,但一切皆止於他的雙肩,她從未自撫摩發頂的手掌之中,感覺到天下蒼生的重量。
“我們得阻止他。
”胡彥之一開口,重疊在他面上的那副形容舊影頓時消散,又將她從回憶的漩渦中拉回現實。
他說這話時的口氣並不激烈,甚至比插科打嘩時都還要寧定平和,彷佛清楚知道,決心與壯懷激烈什麼的無關。
決心就只是決心。
如此而已。
翠土九娘眯眼凝著,沒來得及發現自己的心跳無端加促,突然有些迷惑。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同他父親有多像? 姥姥一宿未回,盈姑娘急得都快發瘋了。
問題是:那撈什子鬼“主人”的也沒回,諸鳳琦那死人臉畜生同他的狐群狗黨喝高了,摟幾個妖妖嬈嬈的外四部副使回來,整晚鬧騰個沒完;要是“鳳爺”想起隔壁還有個艷貫群芳的小臉黑美人兒,乘著酒意闖將進來,那可有意思啦。
偏偏什麼也沒發生。
黃纓邊想著,忍不住打起哈欠。
沒想到金環谷的人一來,能把她累成這樣。
為每日能見到耿照,她特別動用關係II與盈姑娘房裡摸來的一枚金釵。
她費了好大勁兒才拆下珠飾,拿石塊將整支釵砸爛成團,再洗凈拭乾,看來便像一錠栗子金———央相熟的嬤嬤打點了葯廬那廂,謀了個換藥送食的差使,從此名正言順出入望天葬。
望天葬風高地險,自古不祥,葯廬在內四部地位甚高,老人們閑適慣了,本就不愛去。
林采茵那婊子讓葯廬一次出動八人去換藥,說是怕蘇合薰耍阻越獄,弄得葯廬怨氣衝天;後來倒好,不惟換藥,還得多走趟膳房帶上酒食,葯廬差點被逼成了頭一個揭竿起義的部門。
一聽有浴房丫頭自願幫忙,裝腔作勢半天,還不滿口答應? 耿照有吃有喝了,還要她照拂那老虔婆與盈幼玉。
沒奈何,黃纓只好又想了法子,攬下給姥姥盈姑娘打點生活起居的活兒I這回倒沒剮出點什麼來行賄。
她本就是盈姑娘房裡的,婢女們聽說了孟姑娘的事,全都離這些昔日的教使鳳凰兒遠遠的,生怕給連累了,抓去讓綠林土匪姦淫取樂。
膳房的掌杓大娘聽說她毛遂自薦,要服侍處境最難的姥姥和盈姑娘,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頗有英雌不怕出身低、浴房也出好姑娘的感慨。
收廚后,留給她的餐食特別美味,白灼豬頸肉、酒蒸琵琶魚肝,分量雖少,吃得她整晚傻笑,飄飄欲仙。
這些,夠她從早忙到晚了,在水月停軒都沒忒勤快,別提還得想方設法,打聽紅姐的下落。
眞是累死人啦,沒辦法,誰讓他都靠我呢!想著想著,忍不住甜絲絲一笑,哼歌兒扭著小屁股四處忙去。
好在葯廬的人把差使全扔給她,當她瞧見耿照變戲法似的、亮出一隻完好如初的右手時,尖叫聲幾乎撼動整座望天葬。
“怎……怎麼會……你怎麼弄的……我明明……明明看到……嗚鳴嗚嗚嗚……” 耿照失笑,右手被揪著不放,只好拿左手摸她發頂,寵溺笑哄:“傻丫頭,哭什麼呢!不是好好的麼?乖,快別哭啦,花臉貓!” “嗚嗚嗚……人家開心嘛!嗚嗚……哪有這樣的……你妖怪啊!” 黃纓好不容易止住啼哭,抽抽噎噎擺布吃食,一邊給他遞食水搵嘴角,邊彙報昨兒到處聽來的八卦I“是線報!”她翻了翻哭腫的眼帘,沒好氣道:“什麼八卦?沒禮貌!當心我不告訴你金環谷的四大玉帶是哪四個啊。
” 耿照連忙陪小心,表示非常渴望知道是哪四人這麼威武,居然能佩玉帶。
但黃纓能提供的“線報”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東西,於扳倒鬼先生一事,可說全無助益。
耿照不急,有一搭沒一搭的陪她閑聊,仔細交代了傳給姥姥的話,黃纓才依依不捨離開。
直到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洞隧深處,趴在另一頭的蘇合薰才敏捷起身,貓兒般掠至他身畔,伸手去拈食盒裡的牛肉條。
鐵籠只晃了下,彷佛女郎全無重量似的,單是這輕功,便足以躋身江湖一流好手。
雖未如耿照呑食的血炤精華,有著生肌愈骨、重造經脈的神效,但她腹中那枚血炤陽丹正迅速改變女郎的身體,過去許多悟不通、做不到的關隘,忽然都有了簡單而直白的答案。
“的確有人。
”蘇合薰小口小口吃著,低聲道:“耳目難察,但我能感覺。
你同她說話時,那人就伏在洞里觀望。
”陽丹發生效用的影響,亦體現於她暴增數倍的五感,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靈覺,近於碧火功的先天胎息,及遠或不如耿照,纖敏卻有過之。
耿照有些佩服。
“我的感覺沒那麼清楚,可能是分神說話的緣故。
”藉著送食物入口時遮住嘴唇,低道:“……走了麼?”蘇合薰與他默契絕佳,低頭邊吃,指尖蘸油,在籠底寫了“還在”二字,片刻又加一行:“正看著你。
” 他背脊有些發寒,低頭見食物少了一半,忽疑心起這一切不過是她聲東擊西的伎倆,跟著狼吞虎咽。
“喂,那人走了。
”蘇合薰連說幾次,他都置之不理,加緊消滅所剩不多的水煮肉,女郎果斷放棄,積極投入清剿行列。
“昨天聽到的———”風捲雲殘之後,她按了按嘴角,才剛起個頭,難得這回是耿照打斷了她。
“那個先不忙。
” 少年憑欄遠眺,犀利的目光彷佛穿透洞隧幽影,攫住:現而隠的神秘身形,忽然轉頭一笑,露出雪白齊整的牙齒。
“我想……先會會這個不露面的‘高人’,你看怎樣?” 第百六四折、故人長別,此番曾夢再回到天宮頂層,已是兩日後的事。
老婦人神色略顯疲憊,衣發卻精潔齊整,身上的服履都是她過往慣穿的,倒是自冷爐谷陷落以來,最華美有度的一次。
黃纓只瞥一眼,心中便有計較:“看來耿照說得沒錯,老虔婆被送回了北山石窟,才能換回自己的衣裳。
石窟中另有他人,至少也得有個梳頭髮的。
” 盈幼玉驚喜交迸,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雖有滿腹疑惑,見老婦人薄有倦容,沒敢惹她發怒,只喊了聲“姥姥”,小手交握,乖乖退到一旁。
蚳狩雲似有些心神不屬,皺起疏眉,在桌畔坐得片刻,茶都沒喝,忽道:“去給我打盆熱水來,我要沐浴。
”卻是對黃纓所說。
日前鬼先生現身之後,佔據隔鄰的諸鳳崎已被“請”下樓去,整片樓層只盈幼玉住著,堪稱是最廣衾豪奢的囚室。
“所以姥姥肯定沒事。
”黃纓見她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她一沒忍住,王出找鬼先生拚命之類的蠹事,隨口分析:“喏,他要和姥姥談崩了,一翻兩瞪眼,何必冒著招惹那‘鳳爺’不快的險,硬弄他下樓去?依我看哪,這是對姑娘的禮遇,表示他給姥姥穩住啦,要討她老人家歡喜,自然對姑娘客客氣氣的。
今天的菜都比昨兒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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