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44節

老人冷肅的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惡意,更令人痛恨的是他那毫不遮掩的姿態。
“無端端被增加工作上的難度,感覺不太好受罷?下回‘上頭’再下這種命令時,別忘了此際的感覺。
” 鐵門推開,露出一個極其怪異的空間。
屋內不見月塊磚腳,上下四方,全用鑄造精確、打磨光滑的鐵板或石條拼接而起,地面是斜的,穹頂四壁皆是凹凸錯落,如天然形成的岩窟,卻是以鐵石複製重現,連那異樣的歪斜與不對稱都被忠實保留下來。
人工“岩窟”中無一處未鐫花紋,線條之密集繁複,使原本歪斜的空間更加扭曲,一眼望去,屋內像不停扭動似的,如一隻活生生的巨獸胃囊,匆匆一瞥便覺目眩,遑論不知從何處透出的、氤氳不明的詭異光源。
巫峽猿深知這煉屍穹窿的厲害,強抑住好奇心,迅速別過頭,不敢多瞧門裡一眼。
雖是世間妖刀及刀屍之起源I姑射中人呼之曰“源始秘穹”者便是———的贗仿,卻幾能如秘穹般誕出刀屍,不容小覷。
炮製刀屍的迷魂藥物向由巫峽猿負責配製,以他對藥理、武學乃至機關術的了解,仍琢磨不透刀屍生成的原理。
在巫峽猿看來,荒謬莫名至此,直與巫親妖術無異。
權輿將“姑射”交給古木鳶時,也把源始秘穹所在,及培育刀屍的法門一併授予姑射首領,即使身為聯繁的橋樑、形同監軍的巫峽猿,亦無從知悉。
“無論發生何事,決計不能步入秘穹。
” 權輿再三交代。
“其中所蘊之力,任你有再高的武功、再精深的內力修為,也未必能保住神智,終將淪為失魂傀儡。
我不想親手殺掉你,你莫予他可乘之機。
” 是以妖刀雖蘊有大威能,權輿、古木鳶等卻不能舍其身而成刀屍,親掌妖刀之秘,蓋因“源始秘穹”將對心智造成無法估計的傷害,非至走投無路,智者斷不為也。
古木鳶手按門扇,回頭笑道:“他快死了,你不進去瞧”瞧麼?“續傳出獸咆般的啤吟,似為他惡意的揶揄作註腳。
巫峽猿已無初時談笑風生的閑心,明白屋裡的刀屍正徘徊在生死邊緣,古木鳶分明想置其於死地,因為有自己在場,“權輿”決計不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想拖我下水麼?老匹夫! 他定了定神,微微一哼,雙手負於身後,又回復一派從容。
“我會如實向權輿報告,刀屍斷氣之際,人在秘穹之中。
” 巫峽猿冷道:“你若不將他移出秘穹,便是你害得刀屍,王我底事?我在那廂等你,可別慢了手腳,後果自負。
” 信步走入旁邊另一幢稍大的屋室中。
屋裡燭照、卧台、沸水針葯等無不備便,傾圮的家生上鋪了層潔凈白布,屋外更灑滿整圈石灰,比尋常草堂醫廬還要講究。
要不多時,古木鳶橫抱一名身材頎長的男子,倚門而入,“啪!” 一聲摔上白布長台,怡然道:“居然還有氣,交給你了。
” 頗遺憾似的,透出面具的低啞嗓音帶著一抹明顯至極的笑意,聽得人無比惱火。
巫峽猿戴著空林夜鬼的面具,在三乘論法上大鬧一場,幾乎釀成巨災,雖說是權輿的意思、與他個人好惡無關,畢竟是壞了古木鳶之事;這般刻意刁難,往後不知還有多少,端看古木鳶的氣量,眼下也只能咬牙隱忍。
激怒忿忿不平的雄獅,本是世間至愚,他不會犯這樣的錯。
台上的男子儘管肌肉賁起,仍看得出腰窄肩削,四肢修長,只是他全身血液似將沸滾,通體赤紅、青筋浮露,肌膚表面滲出血點,不住冒著氤氳白霧。
縱使古木鳶內力深厚,也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將其拋落卧台,肘臂的衣布上煙縷絲竄,彷佛為燒熱的銅斗所炙,空氣中隱隱嗅得棉絮焦卷的氣味。
男子發泛金紅,宛若炙鐵,由前額垂落,覆住了大半張面孔,與怪異的赤紅膚色、糾勁昂藏的雄軀一襯,猶如畫中走出的明王菩薩。
巫峽猿揭開他的額發,檢視瞳孔呼吸,卻見赤發之下,露出的非是明王憤怒之相,而是焦岸亭崔家的五公子崔灘月。
崔灘月雙目緊閉、劍眉深鎖,臉現痛苦之色,較旬前更瘦削稜峭的面龐明顯立體許多,不復見書生柔弱,更多添幾分冷峻煞氣,與在越浦時判若兩人。
巫峽猿俐落地檢査了呼吸心跳,見無大礙,轉而將重點放在他臍間。
原木應該足川陷皺起的臍眼,如今已為;片薄而光滑的皮膚所取代,皮下透著一團雞蛋大小的紅熾光芒,將肌膚映成鮮血般的赤色。
崔艷月赤裸的上半身,本就擁有幾近完美的肌肉線條,兼具勁力與美感;然而,不見了脫離母體便即留下的肚臍,卻讓這副身軀透著一股人工造物的異樣,彷佛以質地緻密的沉檀一類精雕細磨而成,總之就不像是人。
巫峽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枚取自鈞天九劍之一“映日朱陽”劍首的火元之精植入他體內。
須知臍眼與人體土二正經相連,內通五臟六腑,關乎全身氣血,牽一髮而動全身,故有“臍為五臟六腑之本,元氣歸藏之根”的說法,是鐵布衫一類橫練功夫的罩門;要在此處動刀,直與殺人無異,全賴巫峽猿一雙巧手,方能成功。
火元之精入體后,奇石所蘊的火屬之力由臍中散入經脈,徹底改造了崔艷月的身體。
然而此非天功,不能無端自成,除崔灘月天賦異稟,耐得住火元之力流竄全身,未被焦灼致死外,巫峽猿早在三年前,即利用各種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地鋪以各種奇葯,悄悄增益、補強崔II月的體質,是以他屢遭赤煉堂之人拳打腳踢,扔入河中,數日後又能毫髮無傷地現身越浦街頭,一切其來有自。
這種在人身內植入異石、藉以獲得力量的方法,得自權輿所授之古卷譯本。
似乎在遙遠的古紀時代,人們能藉由植異獸齒鱗、奇石異礦入體,進而獲得力量,巫峽猿本以為是像服散一類的無稽之談,合該戲弄愚人,深入研究后才發現其中大有文章,乃至得到啟發,想出運用火元之精的方法。
但身子熬過火元之精的熔煉,不代表能從源始秘穹存活下來。
巫峽猿顧不得一旁虎視眈眈的古木鳶,單掌按上崔鼸月的胸口膻中,右手食指凌空倏點,繼而四指撩動,如撥琴弦,崔鼸月上半身的各處穴位次第下陷,宛若一具活生生的樂器,突然“啊”的一聲睜眼開聲,渾身劇顫,眼口之中,似都有火光燎動,乍現倏隱。
巫峽猿雙掌輕擊他兩額太陽穴,圓胖的身子一翻,輕飄飄一掌印上他頭頂百會穴,崔鼸月繃緊的身軀一松,閉目斜頸,像睡著了似的,發出勻細的輕酣。
“好!好俊身手!” 古木鳶難得撫掌一贊,這簡直是別開生面、駭人聽聞了。
巫峽猿半點也笑不出,這幾下可說是聚他平生功力的得意傑作,耗損極大,然而為救刀屍,也顧不了這許多,趁背轉身時一摸頷下,及時接住了自面具內緣滴下的汗水,沒泄漏。
1絲疲態,唯恐被古木鳶瞧出端倪,一言不發,低著頭收拾台上針砭器具,裝作生悶氣的模樣;直到調勻氣息了,才冷冷說道:“離垢刀屍的情況,我將如實回報權輿。
待他蘇醒之後,你最好試試他有沒燒壞腦子,你若交給權輿一個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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