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39節

原本既是害羞,又有些矜持,頻頻告訴自己她可不是挂念貂豬,只是可惜了忒補人的玄陽之精,越想那張昏迷還蹙著眉頭的黝黑臉龐越浮上心頭,胸口忽有些鬱郁,忍不住鼻酸,也不知是怎麼了,抱著軟枕,趴在床上生悶氣。
那日她昏迷后,被蘇合薰帶回北山石窟,安置於其中一間石室,時昏時醒,期間由黃纓負責照拂,並不知耿照也來到此間;蘇醒后只見得姥姥一面,自是一番悲喜交加,見姥姥未究失了守宮砂之責,慶幸之餘,也不免有些慚愧。
當天夜裡,冷爐谷便即失陷,耿、蘇一一人失手被擒,打入望天葬,她與姥姥則被移出北山石窟,軟禁在門主專用的天宮頂層,再度與耿照失之交臂,並不曉得她們口中偶而提及的“典衛耿某”便是她私藏起來的貂豬。
突然“喀”的一響,房門推開,盈幼玉以為鄰室惡徒酒醒闖入,猛然坐起,赫見來人生了張白皙圓臉,笑臉迎人,胸前一對雪嫩乳瓜幾欲鼓爆衣襟,稍一動便掀起滔天乳浪,卻不是黃纓是誰?喜得差點迸淚,失聲歡叫:“……阿纓!” “噓———” 黃纓以指抵唇,示意她噤聲,輕手輕腳關上房門,上了橫閂,這才笑咪咪摸上榻。
盈幼玉忍不住與她四手交握,高興得都忘了端出架子,眨著淚花道:“你平安無事……眞太好啦。
” 黃纓笑道:“姑娘無事,那才叫好。
我現下忙得緊,早晚都有事。
” 逗得盈幼玉破涕為笑,故意板著臉道:“去去去,就不能說幾句中聽的么?笨也笨死啦。
” 兩人瞎聊一陣,盈幼玉這幾日不是昏迷,就是遭到軟禁,沒什麼可說的,多半是聽黃纓東拉西扯,插科打嘩,抱著肚子忍俊不住,若非擔心驚醒了隔壁的畜生,早已倒在榻上大笑。
黃纓約略說了目前谷中形勢———這也是耿照的交代。
己方若有不明現況之人,一旦生變,就只是多個累贅罷了———極言林采茵之惡形惡狀,卻未告訴她夏星陳已不幸遇害,以免擾亂她的心情,對脫困的籌劃毫無幫助。
“郁小娥呢?” 盈幼玉忽想到了什麼,俏臉微沉,面色不善:“她是哪一邊的?” “算是暫時投降啦。
不過大夥都說多虧有她扛著,嘴上沒講,心裡多半也不樂意,林采茵直向外四部要人,陪金環谷的土匪們飮酒作樂,郁小娥天天都在擋,兩邊鬧得很僵。
” 盈幼玉想起兩人在定字部禁道前的一番談話,不知怎的恨不上郁小娥,明白她跟吃裡扒外的林采茵不一樣,雖都擔了叛徒惡名,一個是私通匪寇蹂躪天宮、土惡不赦的逆豎,另一個卻是以自己的方式守護教門,避免傷害持續擴大。
人家在外頭扛著忒多姐妹的安危,你卻在^1上溫養!盈幼玉啊盈幼玉,誰才是教門中興的希望?她不禁慚愧起來,暗暗發誓:日後教門重光、匪徒退出冷爐谷之際,姥姥若要拿郁小娥問罪,拚著讓姥姥責罰,也定要替她說幾句公道話。
外四部里,也是有些能人的。
“庭殊她……不知怎麼樣了?” 罵完了林采茵,她又輕聲嘆了口氣:“這兩天她吃了這麼多苦,萬一……萬一那幫畜生又欺侮她怎麼辦?” 黃纓笑道:“姑娘你放心,妥妥的。
今兒一早底下喊公差,我同幾位姐妹從隔壁將孟代使抬了出來,沒驚動鳳爺。
” 盈幼玉咬牙切齒:“什麼鳳爺?是畜生,合該千刀萬剮的畜生!你們將庭殊抬到哪兒啦?萬一那畜生酒醒,又去找她怎辦?” 黃纓心想:“你才該擔心他找不著孟庭殊,回頭找你怎辦。
” 嘴上自不會這樣說,笑著揮手。
“妥妥的、妥妥的!我將她藏到一個鳳爺決計沒奈何處,他若想要回孟代使,只能比比誰的本事高啦。
” 盈幼玉聽得雲山霧沼,正摸不著腦袋,驀聽鄰室一陣低吼,也不怎麼震耳,粉壁卻簌簌落塵;兩人對望一眼,才發現彼此面色均白,非是膽顫所致,而是被挾著渾厚內力的吼聲震得氣血翻湧,剎那間竟有頭暈噁心之感。
忽聽啪啪兩聲,桌頂瓷盅並未搖動,表面卻迸出裂痕。
盈幼玉心中一凜:“這人內力竟這般精純,決計不好鬥。
” 不知對方手上功夫如何,單憑這份修為,自己果眞仗劍殺入,必是一番惡戰,即使單打獨鬥,也未必能贏。
那“鳳爺”似是低聲問了幾句,砰的撞門而出,腳步聲帶著駭人的煙消火氣,風風火火去得遠了。
盈幼玉不問也知道,他去找的是誰,面色凝重,低問:“這人是誰?好厲害的內功!” “鳳爺諸鳳琦,外號‘雲龍土三’,西山道名門九雲龍出身,使玄鐵九節鞭的好手,武功據說非常厲害,是金環谷佩玉帶的四大高手之一。
這回隨主人入谷的人馬中,他算是數一數二的,可說是第二號人物。
” 黃纓這幾日混跡傭僕,早打聽得一清二楚。
若非摸准盈幼玉心思,知她對此人唯有憎惡,此際或有一絲忌憚,半點好感也無,根本不想知道他的事,她便要說他在家鄉娶幾房殺幾房的傳言來嚇嚇她了屍盈幼玉不由得擔心起孟庭殊來。
“既是第二號人物,你還能把人藏在哪裡?那撈什子主人房裡么?” “不成不成,那兒有林采茵,可比萬蛇牢危險。
” 黃纓壞壞一笑,眨眨眼睛。
“雖是第二號人物,又不只他一個第二號。
我特別留心了幾日,金環谷錦帶以上,只那廝從沒找過女人,日日關在房裡喝悶酒,沒人敢招惹。
教他與鳳爺鬥上一斗,直是兩虎相爭,可好看啦。
” 對孟庭殊而言,人生從未如此黑暗。
她想不起這三天自己是怎麼熬過的,或許是不敢想,不願想。
很多次她直想咬舌自盡,然而身子里卻虛茫茫一片,彷佛被掏空了一般,連死的力量似都已失去。
連想到“死”這個字的氣力都沒有。
她怔怔瞧著房頂,安靜等待悲慘的命運降臨。
不期待它變好,就不用擔心會繼續變壞。
饒是如此,當房門“咿呀”一聲被推開,她仍不由自主地一顫;伴隨著這個聲響,緊接著下來,她將被多到數不清的男子II或許沒有這麼多,但她無法記住他們的面孔,只覺像林魘一般I撕裂衣裳,無情地侵犯蹂躪……卻有些不同。
不知過了多久,自覺麻木的孟庭殊終於有些忍不住,餘光一瞥,打量了靜靜佇立在門口的男子:他約莫三土出頭,但憔悴的神情加倍顯老,若非未蓄鬍須,說是四五土歲怕也有人信。
身材高大,肩膀卻有些塌斜,彎腰駝背的沒什麼精神,不過也可能同他手裡提著的酒酲有關。
這人一頭厚厚的灰發,鬢角覆耳,宛若獅鬃,毛髮算是相當濃密,然而白多於黑,又非白得無一絲駁雜,只覺滄桑疲憊,不忍卒睹。
不惟頂上三千煩惱絲,他連粗厚的濃眉、唇頷間的硬松,全都是灰的,活像頂了頭臟雪蹭來蹭去,難怪無精打采。
除此之外,還算是個好看的男人。
要再年輕土歲,刮凈鬍渣、換身衣衫好生打扮,該是相貌堂堂、英姿勃發的魁偉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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