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40節

“出去。
” 孟庭殊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甚至不知這人為什麼這樣……她已死了心不再抵抗,這會兒,他們又想怎樣?老天爺他還想怎麼樣? 回過神時,她才發現視線模糊,淚水溢出眼眶,爬滿臉龐;喉嚨疼痛沙啞,胸口卻像被掏凈了似的,有種空蕩蕩的清爽,彷佛暫時鬆了口氣。
意識漸漸回復,依稀想起自己像發瘋一樣,一股腦兒將梗在胸臆間的委屈、痛苦……全都吼叫出來,到底說了什麼卻記不清了;這肩頭為之一輕的感覺,該是說了很不得了的話罷? 她突然有點想笑。
事實上等她察覺,已然揚起嘴角,自顧自的笑起來。
反正待會一定很悲慘的。
現下能笑,且笑一笑好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人生啊。
佇立門邊的灰發男子維持原來的姿勢,微怔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可能是榻上又哭又笑、狀若癲狂的少女嚇壞了他,將他原本就跟別人有些不同的怪異色慾嚇掉了一地……起碼,孟庭殊是這樣想的。
“你想留下,便留下。
” 半晌,他才慢呑呑地吐出這句,回頭欲走,又有些不甘心似的,一本正經回頭。
“但這是我的房間,不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兒。
” 孟庭殊有些糊塗了。
難道……難道不是鬼先生又將自己當成什麼禮物,“賞”給了這位得力下屬?思路還未轉過,忽聽門廊間一陣拆門掀牖似的爆裂聲,轟隆而來,夾雜著婢僕的奔走哀告:“鳳爺!孟……孟姑娘眞不在這兒……哎呀!” “人呢,給老子交出來!” 熟悉的嘶啞嗓音令少女渾身劇震,噁心恐怖的記憶又爬上心頭,還有腿心裡未褪的撕裂痛楚……驀地諸鳳崎阻鷲的聲音已來到門前,帶煞的尾音拔尖兒一揚,冷冷道:“好啊,雲總鏢頭,諸某的女人,你也想要麼?” 第百六二折、坐見悔吝,蟬鳴夜柳接峰……等等,你說的是‘通形勢掌’雲接峰?鎮海鏢局那個雲接峰?” 黃纓本想接著告訴她,雲總鏢頭打死前東海經略使趙大人的公子趙衙內手下護衛、被捕下獄后,那傳說中天香國色的雲夫人跟了誰I這節委實太過精彩,在連日來黃纓搜集的消息中絕對有名列三甲的實力。
有忒精彩的八卦可聽,她都快捨不得離開冷爐谷了。
豈料盈幼玉瞠目結舌,才回神便急急追問,根本沒給說書人歇口氣賣個關子的時間,彷佛這姓雲的眞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
沒趣,黃纓嘆了口氣。
“應該是罷?他們都喊他‘雲總鏢頭’,可沒說是不是鎮海鏢局。
” 即使是對武林事孤陋寡聞、門中師長講解時總在打瞌睡的小黃纓,也知鎮海鏢局是東洲首屈一指的鏢行魁雄。
那姓雲的才多大歲數,瞧他現而今的落拓模樣,似也頹了一陣,莫不是土八歲便當上了鎮海旗座的龍頭?見她著急,揚了揚柳眉,憨笑道:“姑娘也聽過那廝麼?是不是很熟?” 盈幼玉不知怎的小臉微紅,頗心虛似的,板起了俏臉。
“又不是你這村姑,沒點見識!‘通形勢掌’雲接峰,土年前可是東海赫赫有名的角兒,數白城以東風雲人物,土有八九不會漏了此人。
我以為他死在獄中了……怎會與金環谷這幫匪寇同流合污?” 想起這人過往名聲,益發費解,不禁抿嘴蹙眉。
她是不好意思向黃纓坦白,之所以記得這人,蓋因幼時總聽教使姊姊們私下談論,說這雲接峰如何如何英俊、風采照人云雲,乃正道有數的偉丈夫。
雲接峰成名極早,二土歲上便壓倒群豪,當上了鎮海鏢局五道三土三鏢的總鏢頭———坐上這個寶座的,無一不是望重武林的名門耆宿。
現今手綰鎮海卅三鏢大旗的“刃鐵平鋒”韋冀飛,便是天門刀脈紫星觀的俗家代表,敘長幼論輩分,觀海天門副掌教鹿別駕得喊他一聲“韋師兄”,地位之隆,可見一斑。
當年鎮海鏢局東家俞杲農獨排眾議,將鏢旗交到了雲接峰手裡,其轟動武林的程度,絲毫不亞於耿照在三乘論法會上,連敗李寒陽、邵咸尊一事。
雲接峰正揚眉吐氣時,盈幼玉不過六七歲,常聽谷外回來的教使們竊竊私語,所論不外哪派英雄少年最體面、正邪兩道又有什麼年輕好手如慧星般崛起……“雲接峰”三字,大概是某段時間裡出現最頻的萬兒。
聽說他娶得如花美眷時,那幾天谷內氣氛有些低迷,年方少艾的迎香副使們長吁短嘆的,彷佛失了魂。
當然,從他打死靖波府年輕一代赫赫有名的高手“單鞭殘神”古無倫、被捕下獄后,天羅香群妹很快有了新的關注對象,此人自此退出蜚短流長、並頭喁喁的紅顏絮語,以致盈幼玉一直以為他死於獄中———雲接峰打死的,可不只是趙衙內重金禮聘的武膽,還是靖波府四大世家之一的神武校場少主,“神鞭無敵”古雙魂古老爺子的獨子。
古家人丁單薄,便只這根獨苗,牽連之甚,連鎮海鏢局都不敢出面保他。
神武校場歷來押注准極,見風使舵,先跟撫司趙某、后從鎮東將軍,雖未必能一手遮天,也算是府內有人,單看他被押入靖波府北方、號稱“有進無出”的勗州大獄,而非轄權所屬的靖波府衙,便知古老爺子存了為子報仇的心思,是沒打算讓他活著出來了。
但云接峰居然還活著,繼而,與金環谷招募的綠林悍匪混作一處,成了狐異門的打手。
想到當時說說笑笑、談論雲總鏢頭是如何英俊的教使姊姊們,如今多已不在,盈幼玉忍不住嘆息,究竟是人變了,還是世道變了? 披覆灰發的初老漢子吸了口氣,糾結的表情與其說無奈,更似不勝厭煩,慢呑吞地轉身,卻聽廊間諸鳳崎阻冷的笑聲漫過門牖,滲入骨髓。
房內,孟庭殊未見其形容,已忍不住環抱肩膀,縮入榻角,面色鐵青。
“雲接峰,我一向敬重你。
那小花娘你若有意,說一聲便是,何必派人到我房裡,王這偷雞摸狗的勾當?” (雲接峰?他是……昔日鎮海鍵局的雲接峰? 孟庭殊以為聽錯了,但發厚如松獅犬般的落拓漢子竟未否認,抬起酒酲合掌一拱,咕噥道:“抱歉了,鳳爺莫怪。
” 信手放落,便要轉身入房。
諸鳳崎冷笑,一掌拍上壁榻,掌力所及,原本打開的鏤花門扇砰的一聲彈回,雲接峰及時縮腳,才沒被夾在檻內,門扇在鼻尖前“匡!” 猛力閉起,大蓬粉灰撲面。
“我是說‘下回’,雲總鏢頭。
” 高瘦青白的麻臉漢子阻惻惻一笑,寒聲道:“下回先同我說一聲,恁是傾城絕色,兄弟亦當雙手奉上,絕無二話;總鏢頭若有興緻,要一起玩也行,犯不著為了女人,損傷兄弟義氣。
“這回,我就當下人犯渾,自作主張,不是總鏢頭的意思。
那姓孟的小花娘我玩完了,明兒親自給雲兄送來,決計不短你半根毫毛。
” 他一路踢門而下,旁若無人,早已掀起騒動;言談之間,不少錦帶豪士聞聲涌至樓梯口,欲瞧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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