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哄丫頭們入睡時,總也給她們說過的。
” 蚳狩雲淡淡說道。
鬼先生豈不明其中貶意?微微一笑,正色道:“天佛將應燭所遺之眞龍殘軀,煉成了一種喚作‘化驪珠’的神異寶物,珠中蘊有龍之一切本然,吞下此珠,可獲得眞龍的神通大力,復得重返幽窮九淵的龍身。
惟玄鱗以奪舍大法存活太久,龍血淡薄,承受不住化驪的神通力,故天佛取了玄鱗一臂,約定為他找到人身吞珠化龍之法,龍皇遂允天佛於東洲傳播教義,廣收徒眾……長老給孩子們說的,可是這般故事?” 蚳狩雲不知他提此神怪妄說,意欲何為,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道:“說故事總要添油加醋的,每回都有不同。
大抵若是,細節我倒記不清啦。
” 暗示他不必在俚俗傳謬上繞圈子,爽快說出意圖方是上策。
鬼先生不慌不忙,娓娓續道:“這故事之中有幾個錯處,長老不明所以,才看不出眼前布置的奧秘。
首先,從龍皇應燭的殘軀淬鍊而得的,不是一枚化驪珠,而是三枚。
為防在天佛心法出世前,驪珠發生什麼閃失,古籍中說玄鱗將三枚寶珠貯於金盒,交與接天之塔的三名司祭照管,司祭的性命與驪珠相連,珠失人亡,珠在則可賦予她們運使驪珠之力的偌大權能。
” 蚳狩雲陡地會意,失聲驚道,‘“這二一枚方孔———” “沒錯。
” 鬼先生怡然笑道:“便是安置貯珠金盒處。
當七名鐵衛將聖器插入底層祭壇,便能開啟儀式,三名司祭再將與生命相連的驪珠取出……” 他指著空蕩的最頂層。
“玄鱗便催動天佛心法,呑納驪珠神通,脫凡胎而成就眞龍之身,完成返還幽窮九淵的最後一步。
這周圍環繞的半圓望台,乃供鱗族權貴送行之用,而中央巨大的廣場,恰恰便是為了容納化成龍形的玄鱗!” 蚳狩雲瞠目結舌,短暫地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若在他時他處、由他人口中聽聞,她怕連輕蔑嗤笑的時間都不肯浪費。
然而,面對如此鬼斧神工、絕非人力所能辟造的玄奧地宮,不知怎的,所有的質疑彷佛都失去了力量。
倘若山腹中能憑空鑿出這樣一處殿宇,何以龍屍不能淬出驪珠、凡人不能呑珠化龍?茫然片刻,慣見風浪的老婦人忽然省起,以妄說反駁妄說,或能以子之矛陷子之楣,俟其自破,喃喃道:“你這說法不對。
傳說至天佛滅度,都不曾交出心法,那麼又是誰修造祭殿,意欲化龍?” “長老所說,則又是另一個錯處。
” 鬼先生斂起笑容,肅然道:“玄鱗為何沒有化龍,又或其實他早已化龍而去,這點我的確無法肯定。
我門中秘閣所藏,以及多年自各處搜羅而來的珍貴古籍里,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彷佛有人刻意抹煞了玄鱗最後的形跡,令其從史書內徹底消失似的。
但這般異舉,本身便富有意義,恐怕是施暗手之人始料未及。
“但關於化驪珠、龍皇祭殿,乃至天佛心法等,卻非我道聽途說,妄加推斷而得。
我今日能找到這兒來,倚仗的是第一手的情報;而祭殿確實存在,甚至祭壇上留有安置驪珠的方孔貯具,更證明先父之死,並不冤枉,乃懷璧之罪。
” “你的意思是說,胤丹書他……” “有人不希望先父所知公諸於世,有人則不計代價,非要刨出此一機密不可,雖然動機不同,但先父除死以外,似乎也沒別的路可走。
害死他的不是別樁,正是他所掌握的天佛心法。
” 蚳狩雲只覺腦中轟然一響,太過驚愕的結果,思路反而意外地冷靜下來,漸漸理出頭緒。
當年妖刀之亂即將告一段落,胤丹書夫婦做為正邪雙方的橋樑,說服七玄七派捐棄成見,共抗邪物,立下的功勞絲毫不遜於挺身滅魔的六合名劍,在這場凄絕的聖戰當中,狐異門更以前仆後繼的壯烈犧牲,贏得東海武林的敬重,以致七大門派反臉時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更無餘力以一敵七。
蚳狩雲做為教門首腦,立時做出退保冷爐谷的決定,避免天羅香遭受牽連,對後來發生的事所知有限,多半來自江湖中口耳相傳。
據說胤丹書於摩天嶺自盡,以他的武功,縱不能殺盡追兵,突圍自保恐難有數合之敵;乍聞死訊時,蚳狩雲頭一個反應便是錯愕不已。
胤丹書是迂了點,可一點也不蠹,遑論他那精得鬼似的漂亮老婆。
要逼得他橫刀自刎,全然不考慮七大派一一度背信的可能性,用以“換取狐異門上下平安”,莫說是誆騙狐異門之主,怕連三歲孩兒也不信。
經胤鏗這麼一說,原本毫無道理的線頭,似乎就能串連起來:胤丹書明白自己必須死,否則這一切將不會結束。
無論是向力主守密的一方表態,抑或決計不讓刨根究柢之徒得逞,死是他唯一的選擇;運氣好的話,或許能讓兩方同時罷手。
世人皆以為狐異門遭遇奇慘,說不定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若非胤丹書捨得一命,還不知要生出何等風波! (世間眞有天佛心法……動,蚳狩雲暗提眞力,全神防備。
她年老體衰,無法與他正面硬敵;被軟禁數日,經脈禁制初解,尙不能發揮土成功力;他雖自稱“初探祭殿”,然此獠多詐,言不由衷,難保不會預先在此地埋伏機關,自己可說地利盡失。
更別提他安插在暗處的伏兵……謹愼地分析形勢,無一絲樂觀自欺,心知一旦動手,她只有一著之先,須以最後的壓箱絕技攻其無備,一擊殺之,否則便只一條死路;做好準備,冷冷開口道:“此事若傳出江湖,休說黑白兩道,單是七玄大會之上,你親自邀來的那些個犲狼虎豹,便能硬生生將你撕成了碎片……你與老身說這些,意欲何為?” 鬼先生聞言一怔,居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搖頭笑道:“你瞧,這就是說話高來高去的結果,竟教長老誤以為我有歹意。
傳入江湖怎的?要是人人家裡都有枚化驪珠,那我的確該煩惱一下,現下哪個有珠子的?我便將心法雕版付梓,廣發武林,還不是一疊廢紙?” 蚳狩雲被他一頓搶白,忽覺有些道理。
鬼先生屈指輕叩那塊完好的玉蓋,抬眸道:“就算這底下眞有一枚,長老知道怎麼開啟么?我就不知道。
獨個鑽研,說不定要花幾個月甚至幾年光阻,大伙兒一塊參詳,能不能開得快些?這就是我現在的盤算。
” 他一本正經道:“長老一直想打探我‘門中長輩’之事,咱們就說白了罷? 省得再猜來猜去。
我娘並不支持我現下做的事,只是沒反對罷了,而我對專心報仇興趣有限。
我想做七玄的頭兒?半點沒錯,長老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長老,但我欣賞長老的眼光能耐,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在將來的霸業里,長老能立於我的寶座之畔,長保天羅香安泰。
“聶冥途、南冥惡佛等,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虎豹犲狼,我可以花時間同他們周旋,也許殺了他們更省事,我現在也還沒拿定主意。
長老若有諍言欲諫,只消說服我,我便能採納。
這是雪識青之流永遠不能給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