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吃雞蛋,明兒就有了。
”石室里蘇合熏聞到異味,忍不住蹙起姣好的眉頭。
“這味兒像是臭掉的雞蛋,你難道分辨不出?”“我在生火!”耿照沒好氣道。
“若是想烤衣服的話……”蘇合熏好心提醒:“你那門內功好用多啦。
”“不要再提烘衣服的事!”幸好石室壁上的水精燈長燃不息,縱使天色漸暗,也不怕沒了光源。
他好不容易放棄了生火取暖的傻念頭,為打發時間,在石室里四處兜轉,試試哪裡還有暗門通道之類,直到注意力轉到石室中央的八角水池之上。
壁上的長明燈位置顯然經過精心配置,所有的光照均有意無意避開了中央的水池,此際引道里的酸泉漸竭,高未盈尺,池子中心遂露出一方小小的八角祭台,上頭嵌著一塊徑長一尺、高約尺半,似水精非水精、似冰塊非冰塊的奇異嶙石來。
〈這是……煙絲水精!〉與在三奇谷中之所見,這塊半透明的嶙峋異石尺寸小得多,石內煙絲也更多更混雜,似是當中裹著什麼,隱隱見得一抹烏影,卻因照明的角度刻意避開之故,細部難以辨清,灰濛濛一團,比三奇谷那枚污濁得多。
耿照在池邊觀察片刻,把心一橫,褪下靴襪捲起褲管,撲通一聲躍入池中,沒敢伸手,左掌虛按臍間,一邊留心驪珠有無異樣。
蘇合熏回頭見著,本欲隨口揶揄兩句,見他神情凝重,心頭微凜:“你認得此物?”“我也不敢肯定。
”耿照猶豫片刻,抬頭道:“蘇姑娘,能否請妳先出去一會兒,到外頭避一避?我上回接觸此物時,發生……發生過不好的事。
”蘇合熏望了他片刻,點了點頭:“好。
”徑往硫磺甬道走去。
“……妳不問我是為什麼?”耿照有些詫異。
“你是為了保護我,對罷?”蘇合熏頭也不回,修長的背影優雅動人,說不出的好看。
“我猜你不是為自己。
我信你。
”耿照不由一笑,繃緊的精神略見鬆緩,毋須贅言的心情實是爽人,彷佛天塌下來都不怕,鬆了松左腕關節,不忘提醒她:二會兒我若有什麼異狀,妳千萬別靠近,離得越遠越好,我自己能恢復的。
“”這點,你也只能信我的判斷了。
“蘇合熏淡淡一笑,模樣卻認真。
耿照無奈搖頭,不知怎的卻不甚擔心,暗提真氣,將左掌按上水精。
什麼也沒發生。
靜候半晌,他不免有些尷尬,暗暗催動碧火神功,往水精內度入真氣,水精卻未如三奇谷瀑布圓宮的那枚般綻放光芒,更別提什麼神識被吸入虛境,見得古紀時代的影像畫面。
耿照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無意間也將右掌按了上去——因手筋被斷,傷口尚未完全復原,碧火真氣阻於腕間神門穴,再難寸進;原本留滯體內的吸功諸點,亦隨昨日那一記“落羽天式”所生之新力,絕大部分轉化為陷地為坑的破壞能量,只餘一抹余勁在碧火真氣阻絕處,對運動右腕無甚幫助。
真是難看的垂死掙扎啊!他忍不住泛起一絲苦笑,回頭道:“蘇姑娘,看來是我想錯啦,這石頭不是我以前見過的那塊!”蘇合熏俏臉忽變,厲聲叱道:“別分神!快瞧!”耿照霍然轉頭,赫見水精內的灰白煙絲不住向外擴散,同時迸出劈啪的細碎裂響,轉眼幾不見透明的部分;中央那團灰濛濛的影子隨之深黝起來,似乎骨碌碌地冒著氣泡,整塊水精猛地震動起來,耿照只覺體內精血一晃,內外諸力飛快離體,遠較殘拳余勁更加獰惡兇猛,勢不可當! 這種“渾身精元震蕩”的恐怖之感,他僅在寶寶錦兒那未成的“赤血神針”下嘗過一回,此際卻、非元神遭受攻擊,更像力量被吸收過巨,損及精氣,然而畢竟是外因所致,與殘拳余勁自內而發不同,耿照一驚回神,全身諸元自行調動,鼎天劍脈強固百骸,碧火功則全力抵擋這股異質吸力,配合無間,渾如六合運轉,形成強大真氣防壁,堪與水精僵持不下。
水精內部的龜裂似未歇止,耿照全力運功抵擋,難以撤放雙手。
碧火神功與鼎天劍脈被駭人的強敵激發潛能,如熾焰燒到了極處,漸轉青白,體內諸元交融成一片;上一次耿照有這種感覺,乃是三乘論法與李寒陽交手,突破心魔關鑄成劍脈之此際攀升的強度卻遠遠超過了李寒陽的刻意培養,更無絲毫護持,眨眼間來自水精的吸力翻高一倍不止,碧火神功被逼著持續增幅,交融的諸元根本沒有喘息的餘裕,無法重塑定形,而熔煉仍在劇烈發生,逼近至昨日上崖時的至高巔頂,停滯不過眨眼,旋即突破,衝上難以想象的高峰! 耿照彷佛可以聽見經脈各處劈啪迸響,堅不可摧、宛若金鋼石般,就連重擊膻中氣海亦毀之不去的鼎天劍脈,被硬生生拓開,連諸元交融的沸滾狀態,都阻不了裂痕產生;如非耿照全身功力已至水乳交融之境,這下便能教他七孔爆血,破體而亡。
而吸力居然還在持續增幅。
抑於右腕間的吸功噬點失去束縛,轉向對抗水精,臍間化驪珠更綻出豪光,彷佛被水精汲得驚慌失控,源源不絕向他灌注奇力,欲鞏固搖搖欲傾的半圮城牆。
〈這……這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啊!〉難以言說的恐怖感,瞬間攫取了少年。
耿照平生從未遇過如此可怕、又如此使不上力的絕境,以此際攀升之強度,便是單對岳宸風,亦有把握一擊殺之;力量堆棧之甚,連三奇谷外的神秘灰袍客也未必能正櫻其鋒……但水精吸力仍持續增強,只要稍一鬆懈,即遭吞吃殆盡。
蘇合熏本欲助他,踏前兩步忽然跪倒,渾身精血像被什麼無形鞭索抽了一下,劇盪欲分;遠方風裡,林鳥撲翼聲不絕於耳,隱隱挾著滿山獸奔的驚惶異響,竟連谷中大風亦不能盡掩;傳說中魔星現世的恐怖場景,也不過就是這樣。
她驀地警醒,見水精灰翳內似有蟲足祟動,失聲道:“是枯血照!石頭裡藏的,是……”枯血照“!”啪的一聲脆響,布滿龜裂的“水精”頂部爆碎開來,一團黑影飛出,耿照頓覺巨壓一空,燒融般的身子忽地冷卻,崩裂凝形,具化成創,嘔的一聲鮮血狂噴;靈台倏然清明,聽蘇合熏叫喊,省起“方圓數土裡生機盡絕”云云,渾身發冷,心只一念:“……浩劫!”碧火神功鼎天劍脈難以再運,靈光乍現,以餘力刺激臍間化驪珠。
“枯血照!天地間有什麼走獸飛禽,能勝得這般食養!”蘊著無限生機的白光透布而出,映得壁間一團烏影倏然回頭,耿照及時並掌擋下,仍被巨大的撞擊力掀翻過去,左手抓緊堅硬光滑的蟲甲腹裙,使不上力的右掌卻難撐持,只好屈起右膝輔助,“喀”的一聲脆響,將那物牢牢抵緊池壁,不使飛去。
他到這時,才看清了“枯血照”的真面目!枯血照通體烏沉,約莫西瓜大小,背甲如鱟,厚甲裙邊微向內折,由腹間看來,體型宛若一隻極其碩大飽實的蜣螂(囊金龜),只是腹下八足,又異於尋常昆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