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25節

“……是真的很方便啊!”“妳不說出來很難受么?”今時不比昨日,兩人吃喝已畢、身心俱足,昨夜又在籠中盡量休息,加上前度攀爬所累積的經驗,欲抵出水口毫無阻礙。
耿照環視結滿乳黃結晶的甬道,試圖颳去表層積磺,還原本來壁面,缺了稱手的工具成效不彰,只好斷去此念。
不斷流出酸泉的水柵如蘇合熏所說,幾無鏽蝕,恐非尋常鑌鐵所造。
“此地是給人進出的,”耿照一指兩人立身處。
“否則毋須做成”凹“字型剖面的引道結構,刻意留下兩側高岸,還鋪了青磚。
這面牆后另有玄機,此間定有開啟牆面的裝置。
”伸出左掌,在凝滿硫磺的牆上四處掀按,找尋機括。
蘇合熏也沒閑著,輕輕巧巧跳過水麵,在對岸的牆底如法炮製。
未幾,忽聽“喀”的一響,她將一塊並掌大小的牆磚推陷寸許,滑動的感覺雖略有遲滯,該是機關經年未啟所致後傳來“喀搭搭”的一陣機括密響,卻什麼也沒發生。
耿照躍了過來,仔細觀察牆磚周圍的痕迹,蹙眉道:“能否再推入些?要開啟這麼大的磚石閘門,以此處機括內陷的程度,似有些勉強。
”蘇合熏雙手用力,仍絲紋不動,搖了搖頭:“興許是我氣力不夠。
”撤了手掌,側身讓出位置。
她移開柔荑之後,陷下的牆磚並未滑出,牆后悄靜靜的一片,已無機簧轉動的聲響。
耿照單掌抵住,運功推去,牆磚穩若盤石,一絲鬆動也無。
他昨兒攀爬峭壁時激發潛力,復以得自虎帥遺刻之啟發,使碧火真氣與鼎天劍脈脫出禁制,不僅順利恢復運轉,更隱隱有境界提升之感,那種微妙的感覺無比玄奧。
周身力量充盈,然而卻土分穩定,運使真力之際,似能預知動作須使勁若王,便是恰到好處;出手一試,果然如此,曉暢一如流水行雲。
無論籠中投索,抑或攀爬岩壁,盡皆如此。
耿照未練過圈繩,每一擲卻能準確無誤地投在轉輪之上,只是缺了經驗和手法訣艱。
世上畢竟有須千錘百鍊、日積月累方能獲得的物事,此非神功機遇之所能致。
單以準頭及勁道論,任誰也看不出是頭一次投繩圈物。
他一按牆磚,心頭便浮現靈感,明白催動四成功力,即能將之擊毀;其反應之快、估量之精準,猶如天諭,未及動念已然覺察,不禁自嘲:“問題是我沒想毀掉這塊磚,我想開的是機關啊。
”蘇合熏扭過螓首,微蹙柳眉:“你說什麼?”耿照啼笑皆非,突然間,生出一股犀銳直覺,念頭尚未浮現,身子已自行激發驪珠奇力,暢旺的碧火真氣穩穩壓制化驪珠,將奇力導入堅不可摧的鼎天劍脈中。
耿照臍間大放光明,映亮了原本幽暗的引道,由左手掌心輸出的奇力卻細如絲縷,如水銀般滲入石上毛孔,透入牆中。
自得驪珠以來,耿照飽受失控的奇力所苦,雖屢屢得此珠救命,臨陣被它倒打一耙、以致生變的次數,也多得數不清了。
如此際般精準控制奇力的滑順快感,他簡直是連作夢都沒想過,興奮地睜大眼睛,感受力量蜿蜒而入,撥轉齒輪、絞扭旋桿……喀喇喇的機括轉動聲再度響起,越發越激烈,轟隆一震,中央引道的酸泉忽然斷流,震動卻持續提升,底牆的硫磺被軟軟震落,從中兩分。
牆后,兩排罩著水精蚌殼似的壁燈接連亮起,不知火源來自何處,亦未見燒煙裊燃,紅熾燈芒映出一間寬闊石室,流水仍是居間穿過,中央有個八角池子,水底似有什麼物事,石室外卻看不真切。
耿照依依不捨撤了奇力,這種“以無厚入有間”的精準駕馭難以言喻,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氣力彷佛用之不竭。
石門打開之後,引道水面明顯降低,看來此門是以水力推動,源頭引之開啟石門,少了活水補充,是以水面下降。
若引道之水始終未升,代表維持石門開啟的力量未減,應不致斷了去路。
耿照想起三奇谷的閘門亦采水力推動,運用之妙,更甚當世,果然兩處遺迹必有關連,縱非出自一人之手,亦一時之作。
兩人並肩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石室底的牆面上,刻著一幅巨大的圖騰,其形如鱟、腹下八足,看來像是一隻攤平的蜘蛛,偏偏底下拖了條劍鋒般的長尾,模樣甚是猙獰。
“這是……蜘蛛么?”耿照有些疑惑,一時難以確定,轉頭問蘇合熏:“天羅香所用旗幟,有這樣的圖形么?”蘇合熏搖了搖頭,忍不住蹙眉。
“我沒見過。
”石室內無有任何家生,四壁卻刻滿怪異文字,耿照雖是一字不識,卻覺異常眼熟,倏然間心弦觸動,擊掌道:“是了,這是天佛圖字!”蘇合熏微露詫色:“你也識得天佛圖字?”耿照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腦袋。
“這個”也“字恐怕不大合適。
我在蓮覺寺做小和尚時,曾在一座古經樓見過,卻沒學過怎麼辨讀。
”蘇合熏“嗯”的一聲微側螓首,上下打量他幾眼,嘖嘖道:“你的人生倒是挺多采多姿的,連和尚也做過。
”“……是我想多了,還是妳真沒有誇獎的意思?”蘇合熏在被送入禁道以前,曾隨姥姥研習過兩年,這種近乎失傳的古文艱澀難讀,連姥姥自己所識亦極有限,也不曾告訴她學來做甚,只說若在黑蜘蛛處見得此文,無論大小精粗,盡量錄下謄本送出;要是黑蜘蛛有傳授之意,務必學習透徹。
這是她卧底禁道的首要任務之一。
“看來,黑蜘蛛手裡有一樣以天佛圖字寫就的物事,姥姥亟欲得之,卻不便對妳明言。
”耿照聽她所言,沉吟再三,忽又問道:“那黑蜘蛛教了妳么?”蘇合熏淡淡搖頭。
“我入禁道至今,未曾見過圖字,也可能是她們並不信我。
你和染紅霞去過的那間石室,便是我除禁道以外,唯一待過的地方。
“不知為何,耿照聽得有些酸楚,唯恐牽動她的心事,笑笑岔開話題:”那好,妳表現的機會來啦。
我普通字都認得不多,這圖字於我直如天書,妳且看看,或許能找到離開的線索。
“蘇合熏撫著牆上阻刻的圖字,目光不住於四面石壁之間移轉,片刻才喃喃道:”有太多我不認得的圖形……該說是大部分我都不認識。
不過有個字似是關鍵……喏,你瞧這個。
“指著一枚拳頭大小、形似蜘蛛的圖樣。
耿照看了幾眼,忍不住道:“這個字……跟那邊的圖騰好像,分明是蜘蛛的模樣,卻拖了條蠍子也似的尾巴。
”蘇合熏道:“我本也以為壁上的圖騰,是古時教門的標記,代表蜘蛛,見了圖字才知全想錯啦,這個圖騰不是蜘蛛,而是枯血照。
這枚圖字在龍皇時代,就是”枯血照“的意思。
”天佛圖字與現今東洲通行文字不同,非是單音獨體、一字一義,有時一枚圖形能表達相當複雜的意涵!這點明姑娘亦曾經對他說過。
耿照始終認為,以明姑娘的聰明才智,應能通曉此種神秘古文的,她既矢口否認,自也無質疑的必要。
“枯血照”云云,耿照略有耳聞,印象中與千年雪伏苓、萬載何首烏差不了多少,都是傳得神而明之,但沒人見過的物事。
捕照一行,在東勝洲是相當神秘的團伙,多半以宗族為核心,怎麼追蹤照的蹤跡、何以引照、如何抓捕,乃至該怎樣服食,都是傳子不傳女的大秘密,是寧死也不肯泄漏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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