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雙足踏實,才發現水潭底部土分平整,如鋪青磚,只表面一層薄薄細礫,應是頂上的岩壁經年風化,落於此間;此際身子略微浮起,看得更明,這水底居然沒有礁石之屬的崎嶇起伏,視界里無處不平,延伸至水幽盡處。
胸中氣息將盡,悶壓之感迅速堆棧累積,但耿照並不慌亂,持續以內力推動脈行,將這個斷息的過程,視為重新引出先天胎息的磨礪。
跟龍骨錯位、廢功閉脈,乃至挑斷手筋的痛苦相比,窒息毋寧溫和沉靜得多,足夠他思考堅持。
肺像被緊緊掐擠似的,想要從絞擰已極的血肉中再榨出一絲空氣,然而卻不可得……驀地,如熔岩澆凝般的身軀深處,彷佛被針尖刺出了一枚孔洞,另一頭有什麼即將擠出,正劇烈地改變著形狀,欲更進一步撐出針孔,“潑喇”一聲,耿照從水面上冒出頭,蘇合熏單臂挾著他,兩條修長的美腿裹著濕濡的裙布,卻彷佛全然不受影響似的,美人魚般泅向潭岸,不及爬起,將緊閉雙目的耿照往平滑得有些詭異的岸緣一壓,撮拳槌他心口,咬牙道:“……呼吸呀!不許你死……別這麼沒用,快呼吸!快……給我張開嘴!”粉拳連槌幾下,見少年動也不動,落拳處如中敗革,心慌起來,胡亂掐開頷關,另一手捏著他的鼻子,正欲以口相就,忽聽底下傳來濃重的鼻音:“烏……烏姑娘……疼……”一驚鬆手,見耿照貪婪地大口大口吸著空氣,繃緊的嬌軀不由一松,差點滑入水中,冷冷道:“你幾時醒的?”“沒醒多久,”耿照苦笑:“差點又被妳兩拳打暈過去。
”“你倒老實。
”蘇合熏冷哼。
“匆匆開口,是不想占我便宜么?”耿照一愣,搖了搖頭:“我倒是沒想這些。
”蘇合熏俏臉似更沉了些,雙臂撐著潭緣,低道:“既醒了,自個兒上來。
”她袖管本是不怎麼透光的黑紗,被水浸濕了,熨貼著顯出兩條修長白皙的藕臂,齊肩而裸,乳色的雪肌透紗而出,益顯膚質白膩。
紗衣底下僅著小兜,不唯肩臂,敢情連頸下大片美背都是裸裎的,耿照正要提醒,見她利落一撐,曲線如魚尾般玲瓏的裹水裙裳破水而出,蘇合熏整個人翻上岸去,突然失去了蹤影! 耿照聽她短短一喊,福至心靈,猛地撐出水面,猿臂一撈,才想起右腕既廢,哪裡還抓得住?心尖陡吊,手腕已被捉住,整條手臂被蘇合熏的重量拖得一沉,忙肩胸使勁,忍痛將她提上。
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麼谷底水潭,而是在突出峭壁的平台上,硬生生鑿出個貯水凹槽,如半隻嵌入峭壁的巨大石碗;而她剛翻過去的“潭岸”,便是這隻石碗的碗緣。
蘇合熏面色慘白,秀髮被“石碗”外不住旋攪的硫磺風吹亂,耿照腕間的傷口被她扯裂,鮮血沿著她握緊的雙手滴在那張美麗而倔強的俏臉上,分外凄艷。
耿照唯恐她失足墜入深谷,這回不知谷底還有沒有別的潭子,就算有,以硫磺風之燥熱難當,那也該是潭沸鍋般的滾水,絲毫不敢大意,忍痛將她拉了上來。
蘇合熏一言不發,撕下衣襬擰王,將他迸裂的創口緊緊紮起,連耿照皺眉呼痛也不放鬆。
“……疼,蘇姑娘。
”“啰唆!”“我又沒怪妳。
”耿照不禁失笑,細細望著她緊蹙的眉頭,望得她微微別過視線,那神情與其說厭煩,更像是自厭。
“蘇姑娘,我在冷爐谷里學會許多事。
”他將左手覆在她用力打結的白皙手背上,蘇合熏像是要自清似的,頑固地持續動作,並未縮手避嫌。
耿照把右手抽了出來,示以傷處。
“其中一樣,就是人生在世,找上門的麻煩夠多了,毋須替自己再多添幾樁。
既是不測,何以相待?除非妳是看準了才跳的,那的確過份了些。
“蘇合熏聞言微怔,片刻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見耿照露出驚喜之色,才又綳起一張雲淡風清的雪面。
耿照搖頭嘆息:”妳實在應該多笑一笑的。
妳不笑的時候已經美得緊了,但笑的時候卻更加鮮活,這美才像是真的,而非是圖畫。
“蘇合熏輕哼一聲,轉過明眸,忍不住蹙眉,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什麼新鮮物事似的。
“我臉上有花么?”“怕是腦子裡有。
”蘇合熏沒好氣道,瞥他一眼,又搖了搖頭。
“你這人……真是怪。
我先前還想:萬一你醒過來之後,意志消沉,這身傷只怕便更難了,該怎生是好?我……我不太會安慰人,這點委實難辦得緊。
“哪知道你卻……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你要是突然間手舞足蹈起來,或無端端地又哭又笑,我便能確定你是受不了打擊,終於瘋了。
現在這樣,我反而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
”“如果我瘋了,妳有什麼打算?”耿照怡然笑道。
“沒打算。
”蘇合熏土分誠實。
“瘋子人事不知,何必打算?是旁人辛苦些。
那你,瘋了么?“”我猜……是沒有罷?“耿照舉起完好的那隻左手抓抓腦袋。
”我只是在昏迷的時候,悟出了幾個道理。
第一,世上真的有人,壞到不該再給他機會;改過自新什麼的,於他不過是浪費,只不過將其它良善之人置於危險境地,任其魚肉罷了。
將軍除惡手段雷厲,我現在總算明白是為了什麼。
“這點蘇合熏倒是從不懷疑。
從小姥姥便教導她們,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是非黑白,那是留給活下來的人說的。
賠上自己,便什麼也說不上了。
“第二點,則是斬草除根。
”耿照掰著手指頭數給她聽。
“喏,妳看看我,雖沒死成,也是個廢人了,跟死了沒兩樣,是不是?不只妳這麼想,鬼先生、此際冷爐谷中每一個人,怕都是這樣。
”蘇合熏凝著他血絲密布的雙眼,試圖從中看出一絲瘋狂,但哪怕是灰心頹唐自暴自棄,在少年沉靜的眸中俱都無跡可尋,他充血的雙眼源自傷勢、痛楚,以及體力流失,與神智崩壞之類毫無瓜葛。
“附和”你是廢人“這點,難道不會打擊到你么?”她忍不住問。
“若我確實是廢人,光提出這問題就夠打擊的了。
”耿照提醒她。
“……真是對不起。
”“喂喂,妳別放棄得這麼爽利啊!”耿照笑了起來,凝視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妳想想看,倘若我好手好腳地出現在鬼先生面前,一拳將他揍翻過去,他該是什麼表情?光嚇都能嚇出一身病來。
這同厲鬼索命有什麼兩樣?一想這幕光景,刀山我都爬得過去,這點痛楚算得了什麼?”糟糕,他真瘋了。
蘇合熏忽有些鼻酸,自己費盡心力挽救他,卻從沒準備好面對這一刻;剛剛還差點相信奇迹竟然發生,他不但從重創中醒來,還保有健全的心智,不被現實的悲慘殘酷擊倒:“妳這表情也太不妙了。
”耿照嘆了口氣,用左掌握住她的右手,想起兩人素昧平生,她卻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刻一路相隨,未曾離棄,既覺緣分之奇實難逆料,又感於她的仗義與堅強,正色道:“我沒瘋,蘇姑娘。
我只是突然明白,眼下並不是最糟,鬼先生犯了大錯,我只要先比他領悟到一適點,第二回合的較量,他便輸我一步。
妳瞧,他認定我雙腿俱殘,此生再難行走站立,結果我差點能泅泳了;妳不也說過,”望天葬“絕難逃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