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五七折、自邇而高,因怖生力她去而復返,自是有些小動作不方便在僕婦面前堂皇為之,以蘇合熏對她的了解,可說是毫不意外;為免懸帶整脊一事被她瞧出端倪,坐直了苗條結實的薄薄纖腰,有意無意地擋住了伏地喘息的耿照,淡淡說道:“妳做得什麼事,自想他人也做了。
”林采茵本想趁四下無人,狠狠嘲弄她一番,怎知一上來就被踩了痛腳,俏臉扭曲,寒聲道:“蘇合熏!妳也不想想自己的處境,這般賣弄口舌,待我稟報主人,將妳蘇教使賞給了,那幫金環谷的魯漢子,只怕孟庭殊那樣,都算是好的了,到時妳便哭求告饒,也休想我饒妳!”“那妳要看仔細啊。
”蘇合熏冷道:“我和孟庭殊的遭遇,便是妳日後的下場。
”“妳——”林采茵貓眸皆圓,咬牙切齒,原本嬌媚的容色忽變得有些駭人:“別把本大小姐和妳們這些賤婢相提並論!我與主人兩情相悅、恩愛逾恆,從濮嚙分舵那時起便扶持至今,哪裡是妳能懂得!”“那也該膩了罷?忒多年。
”蘇合熏將鬢絲勾過耳後,淡然道:“妳該慶幸,他沒有將教門女子賜給屬下的壞習慣,否則無論我或孟庭殊,都比不上曾經站在他身畔的妳,更讓底下人垂涎。
”“住……住口!”林采茵怒不可遏,本欲駁斥,一股寒意竄上背脊,隱隱覺得蘇合熏的話非只是毫無道理的挑撥,她縱容麻福當眾玷污孟庭殊,說不定已鑄下大錯,至少是埋下了隱憂。
主人雖將麻福處以極刑,斷了那幫江湖草莽恣意姦淫取樂的妄念,畢竟不能扭轉人之大欲,這幾日論功行賞,不少錦、青二帶的豪士,都分到了從外四部中遴選而出的嬌娃,聊充宣慰,冷爐谷入夜後可說是香艷旖旎、淫聲不斷,底下人眼紅不已,頗有躍躍欲試的衝動。
這時便教他們去打鎮東將軍,怕也是一擁而上,人人爭先。
外四部都是些蕩婦淫娃,視行淫取樂為常事,可骨子裡是看不起男人的,只把他們當採補工具,便如牛羊取乳、殺豬剮肉一般;被當作犒賞的禮物送上床笫供男人取樂,還不能運使天羅采心訣,要說無人不滿,恐怕是太過一廂情願,這點從負責調派人手的郁小娥臉上就能得知。
當夜大堂上狠狠教訓過孟庭殊之後,內四部教使中已沒有敢正面頂撞林采茵之人。
既豎起榴威,沒必要再犧牲自己人,宣慰用的“禮物”從外四部遴選,在她來看是再自然不過。
林采茵對外四部甚是熟稔,信手揀選,都是能擺布男人服貼的尤物,但無論挑誰,郁小娥總能找到成串的理由推三阻四,彷佛她麾下那幫婊子通通是鑲金嵌玉,無比嬌貴,非搬出主人才能壓她一頭,但那張乖巧溫順的假面具,已快鎮不住溢滿胸臆的憤怒,不難想象來自底下人的反彈壓力。
刁難她所帶來的莫大樂趣,讓林采茵絲毫不介意令郁小娥難做,然而,蘇合熏的話猶如毒蛇般囁咬著她的心。
主人至今都沒原諒她,入谷以來,不曾召她溫存過一次,是惱她擅自教訓孟庭殊所致,還是滿谷花朵一樣的青春胴體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再也不像從前偷歡時那樣,總是迫不及待似的,無比粗暴地佔有她? 更別提那姓染的下賤婊子。
主人口中說“以禮相待”,這幾日待北山石窟的辰光卻多過了余日的總和,昨兒甚至大半夜才離開……還不許任何人隨侍! 妒火剎那間攫取了女郎,像點燃埋藏已久的硝石火藥。
林采茵俏臉鐵青,嘴角綳出扭曲歪斜的詭笑,咬牙道:“多躬妳提醒我呀,合熏。
我該怎麼答謝童年玩伴的金玉良言才好呢?“伸手扭動角柱上的一枚小輪,驀聽”喀喇喇“的一陣齒牙絞轉,整座鳥籠晃動起來,平平向外伸出三尺! 蘇合熏與耿照身在中央,適才繞上橫樑的腰帶已解,無物可攀,頓時交迭著滑向一側,籠子晃得更加劇烈。
林采茵眉目張揚,笑得咯咯有聲,又使勁將小輪轉了小半圈,尚未穩住的鐵籠繼續伸向深谷中心,自角柱頂端寸寸吐出的臂支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異響,不知是年久未曾使用所致,抑或將撐持不住。
“妳再囂張啊,蘇合熏!”林采茵訾目獰笑:“牙口不是挺伶俐嗎?怎地不說了?妳說呀,說呀!”掌中加勁,輪軸似是卡住了什麼,居然絲紋不動。
她正在火頭上,一遇阻礙更加鬧心,不由分說雙手合力,“嘎——”使勁扭轉,終於將小輪擰過,一陣嘎嘎亂響,支臂又向前伸出三尺,算上前兩度所延,原本距崖邊丈余的鳥籠,此際已逾兩丈,整個伸進了谷下硫磺風的旋流範圍之中,籠中兩人驀覺天旋地轉,休說開口應答,連聲音都發之不出。
林采茵看得心曠神怡,略微解氣,只覺掌中小輪似未到底,比起適才咬鎖的牢固,彷佛還有一小段上了油似的滑潤,心想:“再往前伸出些,嚇死妳們這對狗男女!”抿著一抹惡意的微笑,將掌輪轉盡,赫見籠底翻開,耿照與蘇合熏連伸手攀抓都來不及,齊齊墜入谷中!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林采茵目瞪口呆,難以相信偌大的鳥籠底板,居然是個活門,左右向下對掀開來,籠里兩人根本沒有掙扎的餘裕,轉瞬間失去蹤影,連聲慘叫也未聽見。
她兩腿癱軟,一跤坐倒,揉了揉眼睛,只盼是自己白日眼花,發了個魘夢,半晌才“嗚”的一聲掩口發顫,嚇得哭起來;連滾帶爬地逃進山洞時,還未想好該如何向主人交代……耿照如失速的炮石不住穿過硫磺氣,“撲通”一聲沒入水底,渾身機靈靈地一顫。
“好……好冷!”是他第一個念頭,骨碌碌地吃了幾口冰水,神智頓時清醒幾分,奮力划動雙臂,欲往頭頂那抹光亮洇去,驚覺身子不住下沉,箇中原因顯而易見。
他的腿。
(該死!)充滿浮力的深水之下,理當比陸地更適於雙腿復健,然而,耿照的龍骨才初初複位,沒在入水的瞬間,被強大的穿透力反饋再次壓擠錯開,算是萬中無一的好運氣了,要想在水裡划動自如,未免太為難了些。
身上的衣衫褲布吃水益沉,靴子更似千鈞之重,他雙臂連轉片刻,便耗盡了所剩不多的氣力——連日來只靠蘇合熏鋪喂的薄粥,再加上忍痛所造成的巨大消耗,耿照離“油盡燈枯”不過一步之遙。
瀕臨死亡的壓力卻未將他吞噬。
耿照閉著丹田裡的一縷微弱真氣,緩緩沉至水底,彎腰脫去靴子,解開外衫系帶,身子果然輕了許多,那種似被水鬼精怪拖著沉落的異樣之重頓時減輕許多。
他在水中睜開眼睛,按《火碧丹絕》的心法調動真氣,察覺內息有增強之勢,心知自己還能支持片刻,邊將內力往兩腿經脈運去,不住衝撞鬱結處,一邊靜下心來打量四周,找尋蘇合熏的下落。
這水池甚大,舉目不見邊際,說是“水潭”興許更加合適,水中既無魚蝦,也沒有任何的水草,連一絲水中生物製造出的混濁或浮沫也無,清澄得絕不尋常;前頭極深處似不住由上往下冒著細碎氣泡,相似的情景耿照在三奇谷見過,應是水瀑落下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