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還有啊!”胡大爺快翻臉了。
“還有一件,這是最後一件啦。
”陳三五再三保證。
“我正好要去城南的天水當鋪取一樣東西,與胡大爺同路,便領胡大爺走一趟罷。
”胡彥之倒是無所謂,只有一事稍覺不妥,沒想坑他,好意提醒道:“我同金環谷的人一碰面就打架,他們便不想打,你胡大爺也不教他們舒坦度日。
你不覺得咱們各走各路好點?讓胡大爺給你保鏢,這趟渾水你就蹚定啦。
”“我也不想啊。
”陳三五苦著一張瘦臉。
“聯絡的暗樁,恰恰便是天水當鋪。
我想:若那樣物事他們不讓贖,指不定胡爺出馬,大朝奉便拿出來了,也省事些,豈不甚好?“胡彥之一怔,心想:乖乖,這下還不是保鏢,直接成打手了。
陳三五你練什麼武?收了菜錢還拿回蔥菜的,從來沒有啊!你這麼行還不快上街找點題材做買賣,回頭就要發家啦! 耿照對自己忍受痛楚的能力一向自豪。
然而,即使連日來高燒不退、不斷於昏醒間往覆,身上各處的疼痛仍不時令他啤吟出聲,卻從沒真正醒過,以致這回他睜眼張望了會兒,另一頭的蘇合熏才驀地會過意來,見他抽搐著掙起,急道:“別動!”耿照剛醒便知狀況壞極。
休說刺痛如新割的右手腕,光指掌間半點氣力也使不出,已足喚起天宮大廳里的慘烈印象。
越是如此,胸中越湧起一股狂躁不甘,少年咬牙一撐,突然間,整個地面搖動起來,彷佛是因他而起,軟弱的右腕難以平衡,耿照蜷著身子向後滑動,“砰!”重重撞上鐵籠,全身傷口似於一霎間齊齊迸開,要命的是龍骨稍一震動,便痛得他眼冒金星,忍不住啞聲嘶咆,當場又昏死過去。
“你別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時,蘇合熏仍於視界另一頭,罕見地揚起微啞的嗓音,唯恐他再輕舉妄動,不知為何卻全沒有趨前探視的打算。
耿照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待眼前如螢亂舞的金星散去,舉目四眺,赫然明白了蘇合熏開聲示警的原因何在。
他們被囚在一座巨大的鳥籠里。
不是形容,更非援引比附,之所以稱作“鳥籠”,只因就是一座等比放大的鐵鑄吊籠,宛若富戶遛鳥所用,只是放大了數百倍之譜,較杯口粗的囚欄閃著獰惡的鋼色暗芒,觸手滑冷,間隙僅能伸手至肘,無論色、韌度皆與耿照熟悉的精鋼不同,質性卻頗有勝之。
這“鳥籠”徑長逾兩丈,頂高差不多也是這個數,要用錘鍊精鋼的方法打造出忒大的鐵籠子,以他所知的冶鐵技術是決計做不到的,除非由體型較凡人高出數倍的巨靈神執錘,興許才有一試的可能。
鳥籠囚室被空懸在一處斷崖之外,由對面的欄隙間望出去,蘇合熏的背後,正對著突出如価藍鳥(鵜鶘之古稱〉狹長吻部的崖道,兩條巨大的角柱鋼樑一上一下伸出斷崖,如個反轉的“匚”字,虛扣著鳥籠的頂部與底端,當中應有鐵鏈一類的物事聯繫,於耿照所在處難以悉見,斷崖與鳥籠之間倒是連著七八條鑄鐵鏈子,如舟船拉縴,亦是杯口粗細,與尋常鐵鏈沒甚兩樣。
耿照自不能看見整座“鳥籠”的外觀,但那兩條角柱鋼樑通體平滑,全不見接縫,不知多少年的塵沙累覆盡掩其華,卻掩不去那種極其突兀的氣勢與異感。
耿照想起在哪裡見過類似的造物——煙絲水精的龍皇記憶里,那由祭台變化而成、縛住陵女四肢的鋼鐵蛛爪,將其放大土數倍,即類眼前所見。
考慮到天羅香的源流,以及冷爐谷千年以來的封閉情況,能留下與三奇谷同一時期、乃至更久遠以前的遺迹,似也不違情理。
“這……”他開口才察覺自己幾乎發不出聲音,啞咳一陣,勉力道:“什……什……地……”“是天羅香教下讓罪人等死的地方,叫”望天葬“。
”蘇合熏的聲音倒是平靜得很。
“你別亂動。
要動,咱們一起動。
”耿照明白她的意思。
鳥籠恐怕只靠頂端的鐵鏈與上方角柱相連,在籠中任一處活動,將使籠子晃搖不已,越靠外緣引發的動靜越大,唯有中央略微好些。
他昏迷時被扔入籠中,自~不可能穩居正中,蘇合熏為了穩住籠身,不讓劇烈搖晃,只好踞於籠子另一頭,與他遙遙相對。
這籠子的設計充滿了惡意。
籠隙大到可以伸出手肘,萬一籠子傾斜時,身軀恰被擠到檻欄上,將不免產生“要掉出去了”的錯覺;盯著底下的萬丈深淵,想象自己一鬆手便要擠出籠隙,向下墜落,也夠折磨人的。
況且,在隨時可能失衡的懸籠中,既不能伸展四肢任意走動,萬一承重不均,又或忽來一陣大風,籠里便是天旋地轉,兼收極動與極靜之最惡,卻無二者之善,身心無不繃緊至極,不出幾日,就能將所囚之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見蘇合熏仍是那襲黑衣,卻解開胸頸間的三枚排扣,露出白皙如雪的柔肌,小巧的鎖骨精緻絕倫,鵝頸細長,柔潤如水,肩臂線條細到了極處,出乎意料地充滿女人味,一點都不覺瘦硬棱峭。
蘇合熏秀髮糾結蓬亂,容色較印象中憔悴,像是連幾天沒睡好,精神體力已至極限。
但她解衣扣是有原因的,耿照神智恢復不久,便覺籠中燠熱,身下鋼板卧不多時,已隱隱發燙,欲挪一稍涼處趴著,籠子將晃未晃,兩面為難,只得老老實實卧著。
他身上除了膿血腥惡,還有濃重的汗臭,衣上隨處可見雪白皸刷,卻是一粒粒鹽花所結,想來這樣的悶熱並非是今日才有,恐怕在昏迷期間,汗水亦經常浸透衣衫,又被蒸王,才會在布面留下明顯的鹽晶。
除汗鹽之外,衣上還有些淡黃色的顆粒,聞起來像是腐臭的雞蛋,氣味不佳,不知是什麼物事。
“這……”他試圖以交談來轉移身體內外的不適,啞聲問道:“冷……爐……我……昏……多久……”“今兒第三天了。
”蘇合熏道:“這裡是冷爐谷的最南端,越過山脊稜線,由前頭的山洞走出來,便到這處斷崖。
這也是黑蜘蛛唯一到不了的地方,她們的秘密通道全避過了此間;連黑蜘蛛都難至,自也毋須派人看守。
從古到今,沒有人能從”望天葬“逃出去。
”耿照極目遠眺,果然崖道盡頭便是個黑黝黝的山洞,不見人影,老實說此間風大,若無籠檻相隔,走在斷崖上土分危險,一不小心便遭氣流卷落,只須守住山洞入口,的確不必冒著墜崖的風險安插守衛。
時近晌午,鳥籠吊在斷崖外受烈日曝晒,角柱上無有篷遮,無怪乎燠熱難當。
谷中風聲獵獵,然而吹上來的似乎都是熱風,耿照才醒來沒多久,便有置身煉獄之感,體內水分似被鐵板焚風內外交煎,蒸得點滴不剩,漸又昏沉,抱著一念不肯放鬆,咬牙澀道:“紅兒……染姑娘……她……哪……”“不知道。
”蘇合熏本就話少,為防水分流失,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連回答都是言簡意賅。
“肯定好過我們,谷中沒有比這裡更糟的。
”耿照一怔,“噗”一聲笑出來,連連咳嗽,忽聽蘇合熏道:“你省點氣力,一會就要來啦。
”身子挨緊籠檻,兩隻纖纖素手挽住鋼條,白皙的手背綳出淡細青絡,足見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