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11節

黃島何君盼雖未露面,曹無斷既不能帶回金環谷針對帝窟之確證,單憑一面之詞,便要黃島對上金環谷、乃至隱藏於背後的狐異門,不應過於樂觀。
況帝窟五島的注意力放在即將到來的大位爭奪上,漱玉節若于越浦盤桓,黃島樂得連夜開拔,提早回土神島做準備,白島薛百勝亦然。
往好處想,至少她們不會摻和進來,若能勸退漱玉節,七玄大會便少五帝窟一支;但在這一局的較量上,恐是鬼先生稍勝一籌,不僅讓老胡這重重的一擊打在空處,還趁機遁入檯面之下,玩起敵明我暗的把戲。
老胡捏著粗陶杯子想了一夜,對兄長的盤算毫無頭緒。
如此輕易放棄金環谷的物業,除非有更大的好處,否則無異於自斷手足。
他們定是移轉到另一處,所在更隱密、積聚更富饒……問題是:三川之內,哪有一處這樣的地方? 而鬼先生的計劃,竟連土九娘也瞞著。
當胡彥之以“谷城鐵騎將襲擊金環谷”威脅時,她眼底浮露的驚慌失措異常真實。
他早猜到鬼先生不會信任這玩物也似的美婦人,那個人打從骨子裡輕視他人的信任,所有仰望他、依賴他、對他全心交付之人,就像一支支美麗的花瓶,收集擺飾,那是普通人的嗜好;鬼先生的樂趣,是先教會花瓶七情六慾五感知覺,再把它摔得粉碎,聽它瀕死的悲鳴,問問它作何感想……但在此時捨棄翠土九娘,就算非是失著,也是一步不怎麼高明的臭棋,他寧可相信鬼先生在過把惡作劇的癖癮后,仍安排了厲害的后著接應土九娘,果然在大雜院附近兜了幾圈,找到土九娘逃亡時匆匆留下的些許殘跡,無一例外地在中途斷了線索,索性不再浪費時間,直接來了城尹衙門等待。
要不多時,府後的小門“咿呀”一聲推開,提著水火棍的衙差攆出幾人,都是在新槐里大雜院束手就擒的金環谷豪士,想是盤問已畢,與拐女案無甚牽連,只被繳了兵刃暗器,當庭釋放。
這撥共七人,被衙差們粗魯地扔出小門,只一人朝地上啐了口濃痰,旋被夥伴拉住,一行人連一聲交談也無。
按說這些出身綠林的魯漢子,手上功夫不說,個個罵得一口污言稷語,受了官府的氣又還手不得,少不得罵罵咧咧,討個嘴上便宜。
胡彥之遠遠看著,舉杯支肘,極其自然地掩去半張面孔,眸中迸出精光,含笑觀察。
過不久又出來幾撥人,一樣是絕不交談、分批離去,方向四通八達,居然沒有兩批是重複的;有的為免官差疑心,出來后也不忙著走,在街角瞎晃蕩,只是不時東張西望、心不在焉,又不像是隨意消磨時間。
東方將露魚肚白時,老胡終於等到了人。
陳三五是獨個兒出來的,比起其它人算是晚的了,他呼一口白氣,搓了搓冰冷的雙手,抓散額發掩住金印,正縮起脖頸要邁步,便看到街角篷下的胡大爺放落陶杯,沖他揮揮手,指了指對面的長板凳。
陳三五愣了一下,二話不說掉頭就走,恰見小門“咿呀”又開,放出三名腰系青帶、面上亦有金印的彪形大漢。
(糟……糟了!〉陳三五略微回頭,餘光瞥見胡彥之笑著起身,叉腰擺手活動筋骨,雙手圈嘴作勢要喊,心中“喀登”一下,趕緊抱臂低頭,快步前進,來到桌前拉開板凳,乖乖落座。
“來來來,吃只火燒喝口酒,趁熱!”胡彥之拿起一塊烤得酥脆微焦、面香撲鼻的蔥肉餡燒餅遞給他,往他桌上的空碗里注滿了酒。
“一會兒我讓廚房醬燒兩隻豬蹄,再給你下碗細面,去去霉氣,啊?”陳三五拿著肉火燒,發獃片刻,嘆了口氣。
“您饒了我罷,胡大爺。
犯得著逼死人么?”“陳三五,你這話不地道。
”胡彥之也給自己斟滿,嘴裡刁了只肉火燒,稀哩呼嚕地邊吃邊吹涼,一口咬下,不止白芝麻酥皮迸碎一桌,只用蔥、鹽、少許胡椒調味的後腿肉餡擠出金黃色的肉汁,滴落鮮濃滾燙的膏脂香氣。
“我要不攔你,你再回去還是賣命,賺那死了才能領的花紅。
我說你就這麼想死么?”金環谷這麼大的組織龍蛇混雜,必有緊急聯絡的地點和方式,以備在谷外執行任務之人,拚死傳回有價值的線報;為防機密被拷掠,這些江湖豪士可能並不知道自己被交付的地點或暗號有何意義,只知一旦有事,須得孤身前往某處,自有接應或指示云云。
盯哨的重點,不在於他們做了什麼,或去了何處,只須歸納出“有共通的特異之舉”,便知暗中確有聯繫。
絕不交談,正是這伙江湖豪客露出的最大破綻。
因此,當陳三五一見他作勢起身,便只能乖乖順從,萬不幸胡大爺親熱地與他大打招呼,當街喊出“陳三五”之名,剛出衙門的三名青帶豪士回報金環谷,休說陳三五還想賣命掙錢,沒被當成姦細追殺至死,已算是祖上積德。
“你不懂,胡大爺。
”陳三五嘆氣。
“有人肯買,命才值錢。
我說過,金環谷開的價夠好了,我沒什麼不滿意的。
”咬了一口火燒,將碗酒喝盡,舉袖一揩,低道:“多謝胡爺招待,咱們後會無期。
”他重回金環谷當差,身死家人才能拿到花紅,再見胡彥之時恐將搏命,此說確無惡意。
正欲起身,胡彥之又將酒碗注滿。
“要多少?”“……什麼多少?”陳三五蹙眉。
“金環谷開的價。
”胡彥之仰頭飲罷,壓酒一笑。
“兩百兩。
”胡彥之一口酒差點噴在他臉上。
“兩……兩百兩!這也算好……”忽然無語。
對面陳三五卻不嘆氣了,淡淡一笑,又把酒碗飲王,連碗緣的液漬都沒放過,放落時忍不住咂了咂嘴,似是回味無窮。
“我家鄉的白酒,也這麼好喝。
胡大爺,多謝你的招待,請。
”胡彥之回過神來,再替他斟滿。
已起身的陳三五猶豫了一下,又坐下來,端起瓷碗。
“先別忙著喝。
”這回卻是胡彥之阻止了他,從懷裡取出一迭對摺厚紙,平平推過桌面,直至眼下。
“這是三江號的本號櫃票,每張面額紋銀五土,五張合計兩百五土兩。
我身上就只這麼多啦,空口白話又怕你不肯信,幸好怎麼也比金環谷多了五土兩,你也不算吃虧。
”陳一二五會過意來,苦笑:“胡爺也要買我的命么?”“世上沒有買命這種事。
”胡彥之斂起嘻皮笑臉,正色道:“你的母親和妹子,用不了染滿你鮮血的兩百兩。
紙包不住火,總有一天她們會知道,你要她們帶著什麼樣的心思,才能繼續把日子過下去?將心比心,若這兩百五土兩是令妹以性命換來,你拿得了么?”陳三五神色一黯,默默垂首。
胡彥之續道:“我買不了你的命。
你的命只能是你自己的,就算一劍殺了,也是毀壞,而非奪走。
你如此輕易便動了毀傷性命的念頭,我若是令高堂,先揍你個大不孝!這兩百五土兩,就當是買你的武藝罷,怎麼樣?”陳三五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舉手發問。
“……是讓我當胡爺的保鏢么?”胡彥之差點又噴出一口酒來,哈哈大笑。
“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啊,你那鼎鼎大名的”三元刀“,實話說我也很想見識見識。
不過,你收下這迭櫃票,趕緊回鄲州老家跟母親妹子團圓,才算是幫了我的大忙,保鏢就不必啦。
”陳三五考慮起來,面色凝重,半晌才收了櫃票入懷,將酒水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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