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00節

郁小娥隨大隊穿過甬道,為了證明自己的忠誠,在鬼先生眼皮子底下集合定字部上下人等,命其逕入偏廳,取鐵煉牢牢鎖起窗門,另四位身帶教職的手下則攜與同行。
她自掌壇以來恩威並施,定字部諸女深夜見大批外人入谷,固然驚疑,在她井井有條的指揮下,仍是依言就位,即被囚於偏廳內亦無人興亂。
鬼先生嘆道:“代使御下,令人大開眼界!給你一支兵馬,怕能上陣打仗啦,未必便輸慕容柔。
” 左右皆笑。
郁小娥沒忘了自己此際的身份,離階下之囚不過一線,未露絲毫不忿,斂目垂首。
“主人不棄,當效犬馬。
” 鬼先生點點頭。
“你這等人才,須得天羅香死光了整批的護法教使,才有上位的機會,冷鑪谷落得今夜這般下場,實不意外。
“從今天起,你便是正式的織羅使啦,毋須代理。
這兩天你給我提份清單來,看外四部的教使職缺,有哪些合適的人選。
這些人以後都得要在你手下當差,莫選拍馬逢迎的無能之輩。
” 周圍本有些還在笑的,這時才收了笑聲。
林采茵抿著一抹甜絲絲的笑瞇眼瞅她,眸中卻無一絲溫潤之意。
“……多謝主人。
” 郁小娥福了半幅,想起無論鬼先生是認真抑或試探,這時若不露喜色,難免受疑,身子微微發顫;再抬頭時,已是一副喜不自勝、又苦苦按捺的模樣,待與林采茵目光一觸,復又低下頭去。
鬼先生正欲邁步,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道:“我聽說你養了批綠林豪傑,明兒都讓他們移駐谷中。
當中有身手好的,一樣造冊呈上,我用得著。
” “是,小娥遵命。
” 她垂手輕應,無比乖巧。
四周的金環谷豪士至此才明白這名嬌小麗人並非俘虜,任人狎玩輕戲;她不僅是主人的股肱,眼下還升了職,地位比他們之中絕大多數都要高得多,不禁收起了垂涎睥睨之色,不約而同地讓出道路來。
郁小娥仍是一派俯頸斂眸的乖巧模樣,並未有什麼改變。
大隊出得定字部,要不多時,餘七部亦一一弭平,連刀劍呼喝聲都不多,郁小娥猜想是黑蜘蛛暗中援手,出其不意地拿下了教使以上的領導階級,推進得格外順利。
眾人簇擁鬼先生與林采茵進得天宮,佔據了議事大廳;趁著豪士們四齣拾奪,鬼先生摒退左右,逕入內堂,解髻梳發、重新結起,戴一頂飾有明珠鳳翅、做工精細的金冠,換上了預先備好的烏綢開氅,兩肩飾有布甲模樣的織錦披膊,左胸以金線綉出蛛網圖樣,腰跨掐金長鞘的珂雪寶刀,既有武將之威風,又不失精緻講究。
鬼先生打點妥當,掀簾而出,不一會兒工夫,內四部的教使接連被押入大堂,大多披著睡褸,衣衫單薄,模樣既驚惶又狼狽,白日里的高傲驕橫全被打回原形,儘是二八年華的無助少女。
金環谷眾豪士見狀,怪叫聲、口哨聲不絕於耳,淫邪目光不住在少女們玲瓏浮凸、幾近半裸的青春胴體上巡梭,偌大的廳堂里頓有些悶燥起來,“骨碌”、“骨碌”的吞涎聲此起彼落,空氣中浮挹數百名魯男子的汗臭與腥臊,為次第升高的體溫一蒸騰,竟連夜風都吹之不散。
林采茵捏著手絹,巧妙地以薰了香的紗袖掩鼻,沒敢說什麼,倒是鬼先生待不住了,蹙眉揚聲:“雲總鏢頭何在?” 一名豹頭環眼、蓄著短髭,面上刺有一行金印的勁裝漢子越眾而出,抱拳應答:“雲某在。
” “有勞總鏢頭,先帶弟兄們出去,錦帶以上留下。
其餘人等就地歇息,勿要喧嘩,也不許擅離,騷擾天羅香的姐妹。
若有違者,你且看辦。
” 金環谷將募來的江湖豪士分作五等,發給錦、青、玄、赤、褐五色腰纏,最高是錦帶,最低則系褐帶。
翠土九娘秘閣出身,武功非其所長,分等只為易於管理,高低多半看的還是來歷,如陳三五齣自鄲州龍妻觀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派,縱使身手了得,也只系得玄帶。
被稱為“雲總鏢頭”的漢子名喚雲接峰,出自央土武學名門通形峰,一手“通形勢掌”沉雄巧變,算得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當年藝成之後,雲接峰受聘於東海首屈一指的鎮海鏢局,年紀輕輕便坐上了總鏢頭之位,某次護鏢時與人相爭,糾纏之下,失手打死對方。
這種事在道上可說是司空見慣,況且亮旗喊鏢之後,對方仍撕臉破盤,執意動手,按江湖規矩,直與劫鏢無異,本是打死無怨。
豈料對方家人一狀告上府衙,鏢局東家聽說新到的鎮東將軍不近人情,恐受牽連,不肯花銀子打點,雲接峰遂被捕下獄,坐了幾年黑牢,仇人仍不罷休,買通衙中押司,將他提了給北關派往各地死牢拉丁的“兩生值”不由分說刺上金印,押送北方。
中途,領兵的官長見他儀錶堂堂,談吐不凡,探聽之下才知有冤,不忍他在北關了此殘生,安排在距東海最近的一處草料場里,三年後以軍伕除役,還領了筆薄俸。
雲接峰離開軍伍趕回東海,等待他的卻只有妻離子散、家業無存,人生至此無味,最終流落街頭,潦倒待死。
土九娘素聞央土雲氏及通形峰的名頭,知此人應有大用,這才將他帶回了金環谷。
雲接峰與“目斷鷹風”南浦雲等,俱是土九娘麾下少數搬得上檯面的人物,所系的錦帶不同旁人,上綴青玉,又稱玉帶。
放眼金環谷之中,有此待遇者不過寥寥四人,相對於其他素質參差、良莠不齊的江湖豪士,無論武功或出身,都穩壓旁人一頭。
果然雲接峰聞言一抱拳,回頭沉聲道:“走!” 也不理旁人,“潑喇!” 一振袍襴,率先跨過高檻。
青帶以降的金環谷豪士們雖不舍,想多看衣不蔽體的少女們幾眼,掂量難當“通形勢掌”一擊,只得摸摸鼻子魚貫而出,大廳里一下剩三土人不到,約與被押的天羅香教使相當。
鬼先生於丹墀之上環視全場,見郁小娥立於階下,雜在錦帶豪士之間,怡然笑道:“來人啊,給郁教使看座。
” 天羅香群姝中反應快的,見定字部五人皆未遭捆縛,也不像穴道受制的模樣,早生疑心;聽得鬼先生一說,頓時明白是誰出賣了教門,無不扭過螓首,對郁小娥怒目而視。
郁小娥面色淡然,只說:“多謝主人。
” 從容落座。
攜來的四名定字部下屬立於身後,有的尷尬垂首,不敢與同門鄙夷憤恨的視線相對,也有目光空洞,僵如泥塑木雕一般。
郁小娥身旁隔了兩張太師椅,置著昏迷不醒的染紅霞與蘇合薰,左右的錦帶豪士受有嚴令,未得主人的許可,不得擅自碰觸染二掌院的肢體身軀,為防她突然清醒、暴起傷人,刀出鞘劍亮鋒,圍得鐵桶也似,看似禮遇,實則戒備極嚴。
大局底定,鬼先生笑顧郁小娥:“都齊了么,郁教使?” 郁小娥粗略一看,正想說沒見哪幾位,閣樓上又押幾名少女下來,其中兩人雖赤著白膩的雪足,模樣狼狽,容色卻明顯勝過了其他女子,正是夏星陳與孟庭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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