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801節

孟庭殊就沒忒好相與了。
盈幼玉失蹤之後,孟庭殊懷疑她為獨佔玄陽,帶男兒躲將起來,夜裡常潛入她房裡搜查;查得累了,索性和衣小寐,連日來皆如此。
林采茵指揮金環谷豪士逮人時,偏漏了盈幼玉處,只抓得孟庭殊房中侍女。
在一群僅著褻衣紗縷的俘虜中,衣著完好、僅赤雙足的孟庭殊顯得格外扎眼。
夏星陳連下裳都沒穿,若非貪圖緞面滑潤,裹著織錦睡褸沒記得脫,此際光裸的下半身可就任人欣賞了;饒是如此,亦不及長裙曳地、襟紉齊整,咬著梅瓣般雪潤唇珠的孟庭殊清麗挺秀。
她身量雖不甚高,卻瘦得恰到好處,便算上層層衣裹,看來仍土分苗條,襯與細頸尖頷,水一般的腰背,無論容貌身段,皆是場中諸女之冠。
鬼先生望了二姝一眼,見孟庭殊的左手捂著右腕,面色白慘,行走之間有些微跛,汗濕的髮鬢黏於頰畔,咬牙眥目的模樣既是不甘,又像忍著疼痛似的,不禁揚眉:“怎麼回事?” 押下人來的豪士們面色都不好看,為首一名矮壯的光頭粗漢啐了口濃痰,恨聲道:“這小浪蹄子下手忒辣,為拾奪她折去兩名弟兄,另有幾人受傷。
若非鳳爺出手,只怕還要死人。
” 他口裡的“鳳爺”指的是四名玉帶之一的“雲龍土三”諸鳳琦,出身西山道九節鞭名門“九雲龍”自將鋼鞭改作一土三節,運使開來獰惡非常,土數條大漢等閑難近。
諸鳳琦不只鋼鞭厲害,亦擅擒拿,孟庭殊定是被他扭脫腕子,才不得不束手就擒。
“小人也賞了她一記,可惜不抵張李兩位弟兄之命。
” 那人拍拍腰間板斧,呸的一聲對孟庭殊怒目相向,猶不解恨。
“鳳爺人呢?” 鬼先生蹙眉。
“還在搜樓子。
” 那人笑了。
“說便是耗子,也要將天羅香樓縫裡的通通刮將出來,一頭也不剩。
” 眾人皆笑。
鬼先生也笑了,轉頭對孟庭殊道:“姑娘休怪。
我手下這些豪傑都是魯漢子,不懂憐香惜玉,非是有意唐突,忠人之事耳。
” 孟庭殊右腕扭脫,疼痛難當,連左大腿上被斧刃抹開的一道沁血細痕,似都無有知覺;聽這蒙面男子語氣輕佻,氣憤更甚,咬牙道:“事已至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莫要──”眼前一花,黑袍男子竟已來到身前,捧起她扭傷的右腕,輕輕轉動,動作輕柔,竟不覺怎麼疼痛。
她懾於男子鬼魅般的身法,一時忘了反抗,“喀”一聲輕響,腕關已然複位,疼痛大減;還未反應過來,身子驀輕,竟被他橫抱起來。
鬼先生單膝跪地,右手環過她的肩頭,俐落地撕開她左大腿的褌褲,抹上藥膏,再以隨身錦帕裹好,起身將孟庭殊放落。
“此乃帝窟五島的金創聖品“蛇藍封凍霜”不僅止血生肌,其效如神,傷愈之後甚至不會留疤,絕不損及孟代使的天仙美貌,請孟代使寬心。
” 孟庭殊武功不弱,亦非任男子輕薄的脾性,過往出谷視察歸順的綠林組織,稍有不敬者,輕則刺目斷手,為此丟了性命的更不在少數,實因鬼先生太過利索,根本來不及掙扎,直到離了他的臂膀懷抱、雙腳踏地之時,才有些暈然,腦子裡熱烘烘的無法思考,只余雜識飛竄:“他……是男還是女?怎……怎地身上這麼香?” 鬼先生負手重上丹墀,霍然轉身,朗聲道:“諸位姐妹勿憂,在下今夜入谷的手段雖激烈了些,卻非天羅香的敵人,冷鑪谷既不是被對頭攻破,也沒什麼姦細、反叛,而是教門真主回歸,重領爾等,天羅香君臨武林的日子不遠啦,無論黑蜘蛛或正道七大派,都不能再與教門相抗!” 少女們面面相覷,比起這番天外飛來、雲山霧沼般的莫名話語,對方說些“你們完蛋啦”、“老子強姦你們”、“天羅香從此是我的後宮”之類,可能還容易懂些。
孟庭殊到底腦筋清楚些,由心旌搖動間醒來,冷道:“哪個是真主?本門之主只有一位,是……” “自然是我。
” 鬼先生悠然道:“你若想說雪艷青,如今安在哉?天羅香千百年來固若金湯的防禦一朝被破,你說的雪門主人在何處,有無現身來拯救各位?” 孟庭殊一時無語,俏臉上仍帶桀驁,片刻才哼道:“未敢以真面目示人,算哪門子真主?不過是藏頭露尾的鼠──”忽然失語,卻是鬼先生拿下覆面黑巾,露出一張眉目疏朗、五官端正,充滿男子陽剛氣息的英俊面孔,嘴角揚起一抹瀟洒不羈、似笑非笑的彎弧,猶如雲破月來,直將滿廳男子都比了下去。
孟庭殊料不到他說露臉就露臉,彷彿是自己一說便允似的,胸口怦怦直跳,面頰頓時烘熱了起來,本欲轉開目光,眼睛脖頸卻都不聽使喚。
驀聽身畔夏星陳喃喃道:“……好帥喔。
” 才突然省覺,搖了搖小腦袋,恨不得往每個目瞪口呆的同門臉上都抽一把,俏臉倏沉,厲聲道:“成王敗寇,勝者留存,本是武林爭雄的不易法則!今兒我們認栽啦,你要怎的,我無話可說。
然我教門千百年的傳統之中,從沒有男子當家作主的事,莫說你沒待過一天的冷鑪谷、學過一招天羅香的武功,便以男兒之身,休想妄稱天羅香道統!” 冷鑪谷一夜失陷,怎麼想都和黑蜘蛛脫不了王系。
孟庭殊料對方一意以天羅香之主自居,興許正是黑蜘蛛倒戈的關鍵,橫豎眼下輸得不能再輸了,此間不定藏有反敗為勝的契機,否則勝負既分,還爭個名分做甚?是以不能鬆口。
鬼先生不慌不忙,從容道:“孟代使恐怕不知道,雪艷青之師、教門的先代門主,便是貨真價實的男兒身罷?” 孟庭殊一怔,怒道:“你胡說!” “何以見得?” 鬼先生笑道。
“先門主……先門主……” 她本欲抗辯,突然發現自己對這位“先門主”一無所知,自她入谷以來,天羅香主事者一直是姥姥,再大點才知門主是不常露面的雪艷青;這位身量出挑、毫不遜於昂藏男子的武痴門主一年到頭都在閉關,直到教門開始對綠林用兵,才較往昔易見。
孟庭殊這才驚覺:自己連“先門主是雪艷青之師”一事都不知道──倘若真有其事,非是男子信口胡謅的話。
天羅香不重宗脈,也未如其他正邪門派,依字輩排行區分長幼,除了極少數的特例,教內授藝的兩造之間,不會刻意定下師徒名分。
“恐怕姥姥也沒告訴你們,” 丹墀上的男子續道:“殺死八大護法、幾乎毀滅天羅香的明姓女子,亦是先門主之徒、雪艷青的師妹,她與天羅香的過節,乃教內的派系、權位鬥爭,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敵人罷?” 孟庭殊無言以對,雖仍怒目相視,心底不無動搖。
蓮覺寺一戰失利后,教門內流傳各種耳語,其中一項,便是“那賤人使的是本門武功”據說出自照拂重傷護法的使女之口,雖被方護法等嚴密禁止,最終仍泄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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