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84節

無論在念阿橋或掛川寺,現場只消有三兩好手如是,不帶混水摸魚,胡彥之今日斷無這般光景,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與薛百螣交換眼色,正欲勸降,使劍的勁裝漢子視線越過人牆,與他淺淺一會,忽露出一絲空茫詭笑,舉劍高喊:“……今日死戰,倖者同誅!” 發狂似的往外沖,一頭撞進重重包圍,五、六柄長短兵器交錯而來,頓時將他扎了個洞穿,但他手中之劍也刺入一名黃島異士的腰腹間。
這忝不畏死的一擊,畢竟還是帶走了一條人命。
其餘幾人發一聲喊,各轉兵刃,逕往頸間抹去!驀聽“嗡”的一聲異響,一團烏影曳著怪異的圓弧軌跡飛來,撞掉了其中之一的兵器;另兩名卻阻之不及,“鏘啷”一聲撒手墜刃,已然不活。
使刀的那名漢子修為最高,右手背被鋼鉈擦過,烏青迸血,猶能持握鋼刀,可惜傷重難運,七八條大漢接連湧上,被他肘腿並用打倒了幾人,終究脫力仆倒,一見大勢已去,便不再掙扎,被牢牢壓制在地,宛若一灘爛泥。
烏影繞院半匝,颼的一聲閃電縮回,發出“鐺!” 的清脆響聲,竟是一枚連索鋼鉈,握著飛鉈的,卻是一隻指掌宛然、猶如真肢的鐵手。
院中諸人紛紛讓道,鐵手的主人身量不高,頭戴氈帽,滿面于思、雙頰凹陷,似有傷病在身,還裹著大氅防風,眉目卻土分眼熟。
胡彥之心念一動,立時認出,脫口道:“是你……曹無斷!” 來人正是土神島四大敕使之一的“鉤蛇”曹無斷。
他在赤水渡偕符赤錦等伏擊老胡一行,因一時大意,被耿照初現江湖的“無雙快斬”斬去左手五指,再使不得賴以成名的飛鉈甩手刃。
曹無斷與杜平川、冷北海等多年來輔佐少主,維護黃島基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君盼不忍他因殘疾而損及武功,延請巧匠打造了這隻鐵手,以機括控制五指開闔,更將甩手刃的鋼鉈裝在鐵手上,按曹無斷的習慣,精密調校鐵手鋼鉈的重量配比,務求還原威力;金葉子如流水般花將下去,幾經易改,買命榜上聲威赫赫的“鉤蛇”遂得以重生,毋須自武林中除名。
岳宸風一死,威脅盡去,五島沒了手段殘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大對頭,形勢也發生微妙轉變。
拔岳斬風的行動圓滿達成后,漱玉節慾以“烏夫人”的身份參與三乘論法,將隨身主力都留在越浦,卻讓漱瓊飛帶了一小撮人連夜離開,據信是趕回水神島。
這下不只黃島炸了鍋,連事前未被告知的薛老神君也甚不快。
瓊飛一向不是靠譜的主兒,要說漱玉節讓寶貝女兒回去王什麼大事,那是誰也不信。
但既然一塊兒來了越浦,理應也一道離開,光是“搶先返回水神島”一事,便足以令黃島、白島心生懷疑,動搖彼此間日漸薄弱的互信基礎。
原本何君盼便不贊成參加七玄大會,雷丹既除,更沒有隨鬼先生起舞的必要,於是大隊開拔,也返回土神島預作準備,以因應即將到來的宗主之爭──論規模、論實力,土神島何家絲毫不遜於漱家。
漱玉節功過相抵,也只兩清而已,憑什麼竊據大位? 薛百螣清楚瓊飛是塊什麼料,唯恐孫女吃虧,緊追著黃島離開,料想一人快過大隊迆邐,定能超前黃島一行,搶先與瓊飛會合。
至此,五帝窟便說不上“分崩離析”也離掀牌的時候不遠了。
即使瓊飛在水神島安安分份沒鬧出什麼事來,待漱玉節返回,發現政令不出黑島、支應不比往日時,這場爭位大戲便即開鑼,一如土幾年前岳宸風尚未現時。
唯一能打破眼前的僵局、教諸島首腦平心靜氣,坐下一談的,便只寶寶錦兒一人。
帝窟上下皆知:斬殺岳宸風、救五島於水火,靠的是耿照出謀劃策,聯繫將軍夫人、游屍門等齊心協力,才得成功,更別提是役他力抗岳賊,奮戰至最後一刻,令五島傷亡減至最低;算上祓除雷丹,說是“恩同再造”諒必五島內無有異議。
戰後符赤錦跟了他,原是上佳歸宿,以寶寶錦兒靈心巧慧,終生盡心服侍,也算替帝門中人略報恩德。
豈料阿蘭山上三連戰,耿照固是揚名天下,卻也不幸埋骨亂石堆中,符赤錦的幸福如曇花一現,又做了一回未亡人。
游屍門與胡彥之結盟后,符赤錦將鬼先生阻謀一五一土說與漱玉節知曉,並讓潛行都帶著自己的親筆信函,去追薛、何兩位神君,以圖齊心抗敵,方有今日新槐里大雜院事。
薛百螣是漂泊江湖、獨來獨往的單丁,隨身無手下可供驅使,包圍大院的百餘名好手,俱是何君盼麾下,由曹無斷領軍,偕薛胡二位一起行動。
這些個江湖異士都是黃島何家的家臣,單憑胡大爺一面之詞,何君盼便慷慨借將,沒有別的話,給足了符赤錦面子。
雖說江湖喋血,人人早有命喪刀下的覺悟,真有個什麼差池,對黃島也頗難交代。
胡彥之實說不出“手下留情”四字,更料不到在緊要關頭,土九娘全不把手下的性命當一回事,竟以人命當作盾牌,只為掩護她獨個兒脫身;現下懊悔,卻已遲了。
“狐異門的“玉壺冰心”絕跡江湖三土年,不想今日復現於此……看來我是老啦,沒用啦,為這等欺眼瞞目的宵小手法所乘,哼!” 薛百螣轉著掌腕踱至老胡身畔,冷礫嘶啞的語聲掩不住滿心懊惱,鐵鑄般的蒼枯指尖在炬焰下隱隱泛著暗金獰光,似想信手扯碎點什麼物事來泄憤。
胡彥之悄悄往旁邊站了一步,想起土九娘擰轉腴腰、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忽明白老神君氣惱何來。
他是真受騙了,若直著脖頸硬接一爪,此際乖乖束手的,怕是那詭計多端的婆娘。
武學中有所謂“聽勁”以內息感應敵手氣機,搶在對方完成動作、甚至行動之前加以箝制,倚之克敵。
土九娘這門“玉壺冰心”乍看模擬對手路數,乃至后發先至,但不過是表象而已,說穿了,是將內息全押在“感應”上,敵進我退、敵退我補,猶如撥水生出漣弟,漸撥漸生,豈有盡時?一意追趕,反而落入圈套。
她逆行甩脫“蛇虺百足”的手法,正是“玉壺冰心”的展現;抓向薛百螣的一爪,則是不折不扣的欺詐,賭的是老人乍見絕技輕易被掙,必不冒險以要害硬接殺著,此消彼長,竟因此教她逃出生天。
胡彥之連忙安慰道:“神君勿惱。
此女狡詐,非同一般,正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以神君之磊落,不防鬼蜮宵小之伎倆,也是理所當──”薛百螣怪眼一翻,冷冷射來兩道鋒銳視線。
“廢話。
難不成你有臉來怪老夫?自是怪你!” 老人哼道:“你若及時補上一劍,能救八條命,要是你真在乎的話。
老夫平生殺人爽利,於此從不婆媽!只是教個臭花娘給騙了,著實氣悶。
你呢,你卻是敗給了誰?” 胡彥之一怔,登時無語。
曹無斷整理戰場,清點傷亡,黃島僅土餘人挂彩,多是皮肉傷,只有一人不幸身亡,正是末了那記捨身劍所致。
金環谷這廂七人慘死,其餘則是傷筋折骨,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