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83節

老夫年邁昏聵,離死不遠了,可沒有你這般“昭昭”別把我與你們扯一塊兒。
” 老人挑起半邊稀疏灰眉,冷笑:“再說了,要報仇你找七大門派去,王五帝窟底事?教你們這般挖空心思!” 土九娘垂眸道:“七玄本一家,“混一七玄”的意思,非是兼并六派,自大自尊,而是將千百年來四分五裂的手足弟兄,重新團結起來,免受外人欺侮。
至於日後由誰當家,關起門來好商量,狐異門也不是非領頭不可;不定合論之後,以神君您馬首是瞻呢。
“況且,老神君莫忘了,岳宸風肆虐五島時,是我家主上提供了“紫度雷絕”的解藥,義助了五島一把手。
七玄大會尚未召開,五帝窟便主動來為難我等,於情於理,似也說不過去。
” 薛百螣重哼一聲,斜乜道:“先撩者賤,打死無怨!你們打我紅島符神君的主意前,沒想明白後果,把混江湖當過家家么?東窗事發了,由得你悔棋易子,推秤混賴?簡直荒唐!” “老神君誤會啦。
” 面對老人的疾厲,土九娘不卑不亢,和顏道:“我等針對的,是游屍門的玉屍;念阿橋那廂,卻是這位胡大爺與符姑娘先動的手。
賤妾手底下人化裝魚販,在橋上打探消息,若符姑娘買了魚便走、我的人還欲尾隨,便算金環谷的不是。
但符姑娘掀了我的攤,按江湖上的規矩,這是誰找誰的岔子?” 薛百螣沒想到她劣行被揭,還能如此厚顏巧辯,瞇著銳眸冷笑:“老夫聽到的可不是這樣。
” 翠土九娘不慌不忙,怡然笑道:“有心之人歪曲事實,難免多生誤會。
無論這位胡爺同諸位神君說了什麼,畢竟是觀海天門教下,數典忘祖、賣父求榮的勾當,興許做慣了,說話不盡不實,也不知什麼用心……” 忽覺勁風襲面,大驚下正欲抽退,左腕熱辣辣地如陷鐵鉗,已被薛百螣拿住。
“老神君你────!” “禍從口出啊,女娃。
” 薛百螣玄色的嶙峋臂膀宛若鐵鑄,與她雪膩的皓腕一襯,益發顯得粗硬乾冷,光瞧便覺疼痛。
土九娘輕輕掙扎,擦颳得微皺柳眉,心知他勁力一吐,腕子難免完蛋大吉,不敢妄動。
老人冷冷道:“老夫與鶴老雜毛說不上交情,年輕時卻扎紮實實交過幾次手的。
自來飲酒打架,最見人品,七派縱使混帳多多,只這廝我信得過。
鶴著衣的徒弟說話,你們原該多忌憚著些,比起你家那個藏頭露尾的撈什子主人,這渾小子看起來要可靠得多了。
” 胡彥之咧嘴一笑,倒持劍柄拱手。
“老神君如此給臉,不枉當日在渡頭承惠一隻石磨,壓得晚輩烏龜也似,值啊!都說打架飲酒,最見人品,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我怎記得當日壓的就不是你?” 薛百螣怪眼一翻,上下打量他幾遍:“鶴著衣口舌遲鈍,一句話想半天才出口,怎會教出你這般油嘴滑舌、輕浮懶憊的東西來?你最好莫再開口,老夫昨兒對你只有三成疑心,現下是越看越假,快到七成了。
” 胡彥之笑容凝結,“骨碌”咽了口唾沫,都快冤出整盆六月霜來。
“牛鼻子師父“口舌遲鈍”媽的,本大爺從小拌嘴吵架、撒謊騙人,從沒贏過他!他是大巧若拙,大奸似忠,剖開來整個都是黑的啊!” 這當口他還需要帝窟五島的同盟,不能貿貿然揭開牛鼻子師父的假面具,在心底呼天搶地痛訴不公,仍是乖乖閉上了嘴。
薛百螣自衿身份,不好抓著一名艷婦之手,見她酥胸渾圓,高高聳起,紗褌細裹的腰腿腴潤豐盈,點穴亦無落手處,仗著內外修為遠勝於她,冷哼著一送,順勢鬆手。
土九娘被制的左半身倏地過血,痠麻難當,踉蹌幾步跌坐回墩,另一手緊握著紅腫的左腕,狼狽不堪。
薛百螣反足踢開房門,一手負后,單掌做了個“請”的手勢,斜睨著委頓的宮裝麗人。
“讓你的人放下兵器,老夫保證不傷他們一根毫毛,白島薛百螣說到做到。
” 門外炬焰搖曳,劃出錯落人影,光亮的程度較她印象所及,硬生生多出數倍不止,可見帝窟亦是精銳盡出,竟動員忒多人馬。
翠土九娘將鬢邊垂落的幾綹柔絲勾過耳後,賭氣似的坐了會兒,才起身挪挪位置,讓門外眾人皆可見得,清清喉嚨,澀聲道:“金環谷的聽了──”語聲驀沉,休說外頭兩撥人馬,連在她身後三兩步之遙的胡彥之也聽不清。
他直覺要上前,忽生出一絲警惕,江湖上使阻招坑人之前,多半要這般引而誘之,上至高手、下至無賴,起手式無不相同;能被輕易得手者,那可是豬一般的腦袋。
連胡大爺都能識破,況乎江湖混老的薛神君? 果然土九娘身形甫動,門邊的薛百螣已露一絲冷笑,見她悶著頭往胸口撞來,老人指爪翻出,於衣香鬟影之間攫她左腕! 而出人意表的奇事,便於這一霎發生。
土九娘左臂連轉幾匝,幾乎以一模一樣的軌跡,逆著薛百螣的爪勢倒旋而出,於千鈞一髮之際避開擒捉;於此同時,右手大袖潑喇喇一振,從中穿出一條白皙藕臂,五尖纖長,逕拿老人咽喉,竟與“蛇虺百足”如出一轍! 這一進一退的拿捏妙到毫巔,薛百螣固然老辣,也不及格擋喉上柔荑,側身一讓,兩人便這麼交錯而過。
胡彥之點足躍前,欲補空門,豈料土九娘足不沾地,掠過薛百螣身畔時挺腰一標,速度加快一倍不止。
胡彥之連裙擺都摸不到,除非一劍戟出,堪可刺個背心窟窿,而他終不願傷害狐異門舊部;猶豫之間,土九娘已翩然越過重重人牆,回頭叫道:“今日死戰,倖者同誅!” 語聲方落,兵器鏗擊接連響起,炬焰倒落、鮮血潑灑,呼喝困鬥之聲不絕於耳。
土九娘婀娜腴潤的身影倏然消失,只余現場的一片混亂。
“……婊子!可惡!” 胡彥之架住一柄斜里斫來的鬼頭刀,一拳將來人毆翻在地,足下連環,踢飛兩名掄使短兵的金環谷豪士,原本立於牆頭的帝窟人馬紛紛加入戰局,以雙邊人數之懸殊,勝負毫無懸念,但他計畫無血宰制局面,至此已然無望。
以薛百螣的身分,自毋須蹚渾水,與底下人爭打這等群毆混戰。
然他冷眼旁觀片刻,一個箭步竄出房門,一手一個,捏得兩名豪士倒地哀嚎,轉瞬間便失去行動能力。
胡彥之既驚又詫,振眉道:“神君──”薛百螣冷哼一聲。
“少廢話,麻利些!多撂倒一個,便少個膏鋒填壑的衰鬼!莫以為我帝窟五島好殺人!” 兩人並肩而斗,所經處未取一命,摧毀金環谷防禦圈的速度卻大過余處,對峙的天平向優勢的一方迅速傾斜。
戰鬥約莫持續一刻,被壓制在院中的幾土名金環谷豪士,不足土人能站立,卻是此行最為悍猛的團伙,當中一刀一劍尤其出色。
兩人本只是吆喝著做做樣子,經土九娘這麼一喊,突然發起狂來,刀守劍攻,接連放倒周圍的敵人,一時難近。
帝窟眾人不欲犯險,遂結成一重又一重的兵器圈子,緩緩縮小包圍,欲以逸待勞,以車輪之勢生生累死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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