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79節

左廂則全是演武場地,陳列各式長短器械,推開門縫,就著月光見牆上地上布滿斫痕,處處是打鬥痕迹。
天羅香的武功多於拳腳之上,罕使兵器,遑論鞭銅錘等重兵,此地必是郁小娥著下屬與綠林各寨好手比武切磋,以偷師精進,補本部武藝之疏。
在鬼先生闖入前,郁小娥便於此間親自押陣,督促底下人提升內功罷?姥姥若見得,說不定要感動得流淚。
比之腐敗糜爛的內四部,這才是天羅香真正的中興基地啊! 耿照無有讚歎的餘裕,急忙掠至後進,見一間寬敞舒適的大房還亮著燭照,悄悄掩入。
房裡略有些凌亂,几上攤著簿冊,研好的墨尚未全王;換下的外衫披在屏風頂上,由尺碼看應是郁小娥的閨房無誤,卻沒有肚兜羅襪之類的貼身衣物,顯然主人並非不愛精潔,倉促間還是有分寸的,只是過於忙碌,或起居無人照應,難以面面俱到。
這般光景耿照甚是熟稔,橫疏影的書齋、卧室長年都是這樣,忙於政務的女子同時還要維持外表光鮮亮麗,個中辛苦外人實難想像。
況且比起夏星陳的閨房,這兒非常好了,她那才真箇叫慘不忍睹,誰看了都不好意思說郁小娥。
房裡什麼都有,就是不見染紅霞。
耿照強抑焦躁,翻著屜櫃几凳找暗門,可惜從外觀看來,這宅院本無設置密室的裕度,至多布置些鏡覘之類,將房內動靜傳回黑蜘蛛的密道中。
他不肯放棄,正要掀開床板,心頭忽生異樣。
隨著內力枯竭,碧火功凌駕尋常內功的五感優勢,只剩以內息改變眼瞳構造、日積月累而得的目力未失,聽覺受的影響則最為嚴重,不能運使功力之時,雙耳所能覺察的範圍、程度等,幾與過去未練碧火功時無異。
而先天胎息的感應卻是若有似無——並未完全消失,也無法如過往般,將感應的觸突鋪天蓋地撒出去,纖毫畢現,滴水不漏。
他在半琴天宮能察覺到蘇合薰的存在,卻無法確切指出“藏在何處”,即為一例。
但即使如此,耿照的耳力目力本就遠超常人,往斷腸湖送劍之時,於雨中察覺妖刀萬劫的存在,甚至還在武功遠勝過他的染紅霞之先。
此際佐以一絲淡淡靈覺,仍是搶在來人前頭,感覺到對方已至;由極細極微的跫音衣響、呼吸溫推斷,他甚至知道來的是誰。
(糟糕!)及逃跑,心念微動,搶在來人之前起身,一撣袍襟,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推門而入的郁小娥。
郁小娥正低頭尋思,豈料抬眸便見思慮里的那人,還以為眼花了,眨著一眸盈盈秋水,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看來人走運時,當真擋也擋不住。
我正可惜著,怎就走脫了你這麼個寶貝,沒想又送上門來啦。
” 這話有戲謔有揶揄,既輕佻又隱帶一絲威嚇,似是遊刃有餘,耿照卻留意到她本要跨過高檻的繡鞋閃電一縮,將嬌小的身子留在門牖外,明顯是有幾分忌憚的。
當日在蓮覺寺,耿照接連斬殺冥渾屍老、大頭鬼與五名鬼卒,從集惡道的刑台上將她救出的畫面,郁小娥迄今未忘,說不上感恩戴德,而是餘威猶烈,牢牢印在心版上。
在她看來,內功驚人、手持異刀大殺四方的“恩公”,不啻是鬼先生級數的人物,她早絕了報吸功之仇的念頭,在瓠子溪畔見他身受重傷不省人事,才會喜出望外,以為是天意使然。
依郁小娥原本的盤算,挑了他的手腳筋,再慢慢研究怎麼吸王他一身渾厚的內力、拷掠出刀法武功的秘訣來,固是妙絕;誘使盈幼玉那蠢丫將人提進天宮,不管最終是誰撂倒誰,於她只有好處,沒什麼壞處,指不定還能逼出姥姥,亦是一著好棋。
但她並不想在四面無援的情況下,獨對神智清醒、行動自如的這個人,尤其是她剛剛才知曉他最近王下的豐功偉跡。
郁小娥捏緊掌心裡的水精召鈴,若有什麼萬一,還能喚蘇合薰代擋一刀,爭取時間逃出小院,叫醒定字部眾人齊上。
只有“恩公”心裡清楚,此際莫說郁小娥,隨便哪個毛孩拿根筷子,不定都能將自己擺平,所幸郁小娥一來不知,二來似還留有蓮覺寺之餘悸,能否安然脫身,就看唬不唬得住她了,面色一沉,虎聲質問:?你藏到哪兒去了?” 郁小娥忍俊不住。
“你這樣會害我以為,是我闖進了你的地盤,周圍全是你的人,只消你發一聲喊,我便跑不掉了呀。
”耿照從沒這麼恨過她不是漱瓊飛之流的腦殘,只好更加賣力演出,眉心揪如包子一般,吊起兩眼,冷哼道:不知你的人比起集惡道眾鬼來,哪個要厲害些?” 今日不比昏迷間被抬入谷,郁小娥忌憚他的刀法內功,沒想過硬碰硬,咯咯幾聲,故作嬌態:你武功再厲害,總不能將冷鑪谷掀翻過來。
找不著二掌院不打緊,要驚動了八部分壇,天羅香傾巢而出,便是蟻群也能咬死獅象,何況是蜘蛛?你說是不是,典衛大人?” 耿照陡被叫破身份,面色丕變,這下倒不是作偽。
卻見郁小娥從袖裡摸出那張陳紙,小心翼翼打開,怡然道:呢,區區蓮覺寺的小和尚,怎有這般武藝!典衛大人既能接連殺敗鼎天劍主和文武鈞天,怕對集惡道還留了一手,未顯實力。
”紙上繪著耿照的圖像,卻是赤煉堂大太保雷奮開當日傳遍水陸各大碼頭的懸紅。
那圖雖是倉促印就,卻描得維妙維肖,未知是出自何方能工大匠手筆。
只是耿照在流影城時並未削髮,圖中仍是挽髻束巾的模樣;下山數月間屢經風波,心性早已不同既往,此際面相也無畫里的那股子樸拙稚氣。
郁小娥蝸居冷鑪谷,對谷外事漠不關心,瓠子溪初遇耿、染時,未將二人與轟傳武林的論法擂台想作一處,只道老天有眼,將吸走大半內力的仇家送了回來,教她清清這筆爛帳。
直到鬼先生出示懸紅,又提及三乘論法一事,郁小娥才驚覺自己拾獲的這雙男女簡直奇貨可居,把染紅霞當作門主的替身送出,等若以金代銅,完全抹煞了染二掌院自身的價值。
她並不打算這麼做。
交易的條件須得重議,非是一記《玉露截蟬指》第四層便能揭過。
但比起染紅霞,被她兜入內四部欲害盈幼玉的耿照,毋寧是此際更為緊要的關鍵。
鬼先生仿製的金甲盡善盡美,若非雲靜曾偷偷告訴過她鐫刻一事,再給郁小娥土隻眼睛,也看不出脛甲的真偽。
況且著甲不能不加里襯,塞入棉革,誰還看得出有無字刻? 鬼先生自以為從她口裡得到線報,殊不知真正套了話的,是郁小娥。
偽甲已臻完美,破綻有等於無,鬼先生的目的非是除弊,而是真甲——或說甲內的鐫刻——自身。
這也能解釋何以門主甲不離身,平日絕少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字刻。
雲靜沒告訴她那些字代表什麼意義,直到她莫名走入禁道、自此消失蹤影前,她們都沒再談論過這事;為她點出一條明路的,仍舊是鬼先生。
鬼先生總以糊紙面具示人,代表其身份廣為世人所知,不得不以假面示人;通常這樣的人,都很有權勢,雖然追求至高的權位永無極限,但郁小娥不以為金甲所藏與權勢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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