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78節

“你見過上頭的刻文?” 郁小娥搖頭。
“沒親見過。
是一……是一個朋友告訴我的。
” ——那便是連雲靜了。
耿照看不清郁小娥的神情,只覺她口氣木然,無悲無喜,不禁為那位素未謀面的連姑娘感到悲涼。
郁小娥是為枉死的同期姊妹,才下定決心背叛教門,與鬼先生暗通款曲——這麼想的話,似也能稍稍諒解她了,耿照卻知郁小娥不是這種人。
她的所作所為只為了她自己。
鬼先生對這個情報異常滿意。
透過秘閣的烏衣學士,他對天羅香做過極深入的研究,甚至溯及百年前的古老文獻,從武功到教門源流,了解之透徹,自覺就算向“代天刑典”蚳狩雲登門叫板,也有絕不會輸的把握,才敢伸出黑手,在冷鑪谷中攪風攪雨。
而雪艷青和她那出類拔萃的武功,彷彿是天外飛來,與他熟知的天羅香格格不入,對照古木鳶與郁小娥之言,答案已呼之欲出。
(那副甲上所刻的,便是《玄囂八陣字》!)盪的聯心會後,雪艷青便不知所蹤,重傷的蚳狩雲也隱匿起來,使他的暗樁一直苦無下手的機會。
鬼先生確信直到雪艷青離開冷鑪谷,蚳狩雲該是未能視事的,否則以這位大長老的城府,非但不會教她做出伏擊將軍、自招死路的莽撞之舉,怕也不讓前往血河盪,以免雪艷青又中他人算計。
天羅香的武力與頭腦,由此被隔絕在人力難越的禁道兩頭。
實力號稱“七玄第一”的天羅香,從那時起便埋下了滅亡的種子,只消把握機會,擊殺兩人中的任一個,天羅香即為囊中物,再無可忌憚處。
鬼先生思考著雪艷青潛回冷鑪谷的可能性。
她是一名武痴,不通世務,從小在半琴天宮內長成,身邊沒了蚳狩雲,說不定連吃飯穿衣也不會,絕不能在谷外孤身盤桓,而不露絲毫形跡。
與她一同墜河的耿照好端端現身三乘論法,鬼先生第一個念頭便是耿照將她藏了起來;然而蓮台崩塌后,監視符赤錦、橫疏影,乃至鎮東將軍那廂的報告無不顯示,並沒有如雪艷青這般女子,在耿照的生活里隱匿休養的痕迹,這人似乎就此消失,彷彿不曾存在過似的。
而鬼先生安插於谷中的細作,始終未能提出有力的證據或反證,釐清雪艷青的行蹤。
現在他則有了另一個選擇。
“代使此說,確值六招《玉露截蟬指》。
”鬼先生又恢復了敬稱,當然是刻意為之。
他知道在受制於人的前提下,“代使”二字對郁小娥來說異常刺耳,但她若太過得意,就輪到他心裡不舒坦了。
“我們的約定依然有效,一片甲,一招譜。
你若能為我找出整副金甲,我便讓你練成這一招。
”指指了桌上的瓷燈。
“金甲不在谷內。
”郁小娥面無喜色,波瀾不驚,垂眸道:僅只一副,門主從不離身,谷內亦無備品。
您開出這般條件,是成心不教小娥啦。
” 練成《玉露截蟬指》第四層固是絕大誘惑,但吃不到嘴的糕,不比一片樹葉來得香甜。
郁小娥盡量委婉地表達不滿,點出這份提議的不切實際。
“你家門主是真不在呢,還是假裝不在?”鬼先生聳聳肩,一派滿不在乎的模樣。
“莫忘了她能出入禁道,或已悄悄回谷也未可知。
你只能說,若她真回了冷鑪谷,必不是走定字部這條路。
” “對您來說,有嫌疑的就只剩六條禁道,六名代使了。
諒必不難猜罷?” 鬼先生不理會她露骨的諷刺,取出一張數折陳紙,紙質粗劣,像是泡過水再曬王似的皺巴巴,邊緣起毛,彷彿稍一搓便要碎裂開來。
“你家門主失蹤之前,與這人走在一塊兒。
你見過么?” 郁小娥攤開粗紙,眉目一動,半晌才低垂眼帘,輕道:“沒見過。
” “他現在的頭髮,應比圖上短得多。
數月前此人曾扮作僧侶,匿於蓮覺寺。
” 鬼先生笑道:“他與鎮北將軍的千金在三乘論法上比武,雙雙埋在蓮台下,如今想見,也已遲了。
你持此圖在冷鑪谷周圍打聽,你家門主若曾悄悄潛回谷中,多半是這廝打的掩護。
” “小娥明兒便著人去辦,您儘管放心。
”她裊裊娜娜施禮,模樣乖巧極了。
鬼先生可沒忒容易打發。
“你需多久的時間,才能確認金甲在不在谷里?” 郁小娥本想說“三天”,櫻唇一歙,見糊紙面具的眼洞中迸出獰光,那是如野獸般饑渴的目光,全無道理可講,若不能滿足嗜血的慾望,牠會毫不猶豫把同行者當作餌食。
少女定了定神,從容道:寅時一刻,小娥在本部禁道外恭候大駕,除了將那名女子交付主人,亦將報告尋甲的結果。
” 鬼先生笑起來。
“那便是明兒夜裡了,我很期待。
”著好衣褲,從錦幄下摸出一隻三尺來長的包袱,縛在背上,看似兵器一類。
郁小娥暗忖:“原來他是使刀劍的。
”依寬度推斷,該是刀而不是劍,心思飛轉,福了半幅道:送您出去罷。
” 鬼先生嘖嘖兩聲,揮手道:“代使,咱們都不是小孩兒啦,省了高來高去,豈不甚好?”身影一晃,消失在撥步床幔后,想來是與先前的女郎同循一徑而出,速度卻快上了幾倍不止。
郁小娥面色倏沉,小手探入腰間,再揚起時迸出“叮鈴鈴鈴”的脆響,取了枚小巧晶瑩的水精鈴鐺。
那水精純凈透明,在燈暈下閃著黃金般的光華,耿照目力未失,拜她掌心白膩所賜,清楚看見鈴鐺的水精肌理內,夾著縷縷金絲,印象中無一種礦物符合這樣的特徵,仔細一想,又覺與三奇谷瀑布圓宮內的煙絲水精有幾分神似,暗暗納罕。
奇的是:鈴聲一動,地道里的石英礦脈也跟著發出共鳴,“叮鈴鈴鈴”一路傳響,自頭頂掠過,刮向甬道彼方。
耿照注意到隨著鈴聲遞嬗,石英礦脈隱隱發出淡金光華,興許鈴鐺也是以相同的材質製作,才有一樣的振頻。
“她叫我了。
染姑娘若不在此間,即在她房內。
”一指耿照背後。
他想起來時路上有扇暗門,再回頭蘇合薰已不見,霎眼之間,覘孔內多了條窈窕勻稱的漆黑衣影,但聽蘇合薰躬身道:,我見外頭有人——” 郁小娥一跺腳:“怎麼才來?快追,瞧他走得哪條禁道!”蘇合薰微一欠身,倏又無蹤。
郁小娥繞著撥步床連轉幾圈,俯首移足,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耿照會過意來:“她是在找那名女子有無遺落的首飾或衣物,以查明身份。
”心知良機稍縱即逝,循密門回到地面,果有座獨院還亮著燈。
院里左右兩廂加前後進,少說有七八間房,耿照不知郁小娥的閨房在哪兒,本想挾持一名天羅香弟子逼問,誰知堂堂定字部代使院內,竟無使女於廊間走動,右廂三房內斷續傳出銷魂的女子啤吟。
耿照戳破窗紙,見房內一具汗濕的赤裸女體跨於男子腰上,由起伏的背影動作推斷,所施展的“天羅采心訣”正到緊要關頭,攤在床榻上的精壯大漢無不是青筋浮露、瞠目流涎,離死也不過就三兩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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