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62節

耿照委實笑不出,苦著一張黑臉。
姥姥為提振他低迷的士氣,透露“小饅頭” 乃“帝陵祀者”獨孤寂的小名,據說是太祖親自取的。
“他說土七爺誕下時,活像一枚沾血的大白饅頭,他忍不住與身邊人說笑,誰知那些僕婦穩婆什麼的全笑不出,好生掃興。
”姥姥又露出那種幾欲搖頭的無奈神情,柳眉一挑,直問耿照:姥姥評評理,誰聽這話笑得出?他竟說我好沒趣。
” 耿照本讀得滿腹鬱火,聽她一說不由微怔,獨孤弋其人好像突然來到眼前,見那股子賴皮又天真的神氣,誰還能生得起氣來?哈哈一笑,聳肩道:“的確是太祖爺沒理。
誰拿這當笑話講?” 蚳狩雲也笑起來,積壓數土年的怨氣俱都吐盡,一擊裙膝,咬牙烈目:是?是不是?明明就是他好沒道理!” 耿照陪她笑了會兒,喃喃搖頭:“我知土七爺比太祖爺小得多,卻沒想到土七爺出生之時,他居然是在旁邊瞧著。
”蚳狩雲見多識廣,要說有什麼是姥姥不敢稱能的,便是民家日常的嫁娶迎送了。
大半生都花在刀頭喋血、武林爭霸的大長老女豪傑,可沒經歷過這些;冷鑪谷半琴天宮與世隔絕,實也無此必要。
“這姥姥就不知啦。
貴族門閥之中,有些奇怪的規矩也不一定。
” 在流影城,獨孤天威妻妾所居內院,只丫鬟僕婦能進,莫說外人,連獨孤峰要見母親,也得請人通報,城主夫人允准後於偏廳問候起居,以避嫌疑。
故獨孤峰與父親的寵妾雲錦姬私通,須另覓地點幽會,以城中遍布橫疏影的耳目,早已牢牢握著證據,隱而未揭而已。
獨孤弋說土七弟出生時“活像沾血的白饅頭”,肯定是在產房中見得,否則嬰兒洗去胞衣后才由乳母裹錦抱出,以示親長,何來沾血一說?“他當時只是少年,不安分得緊。
興許是攀梁爬樹,偷偷見著的罷?”姥姥並未上心,目光落於桌上攤開的紙頁,暗示他以何者為重。
耿照收攝心神,重新將注意力集中於手札。
去除亂七八糟的別字,這段看似淺白,意思卻足以顛覆當今東洲武學的礎石。
耿照突然明白,初見時姥姥問他“何謂內功”的用意。
但凡玄門功法,無不是教人“法天順自然”,調和五臟六腑、打通奇經八脈,在體內造就一個具體而微的六合之境,以模擬出天地造化的力量,藉此克敵延生,超越庸凡。
然而,獨孤弋卻斷然指出:這一處小天地再怎麼渾似天生,終究比不上真正的寰宇六合。
因此,姥姥才以“神解”為喻,非是一味模仿自然,而是直接引寰宇六合的力量為己用,想著風,便輕如鴻毛;想著雲,便變幻莫測——但這如何可能? 關於這點獨孤弋什麼都沒說,甚至沒有用他那駭人聽聞的文筆別字再多描述一些,如施展起來是什麼模樣、如何由造化之中借得大力等,讓耿照得以從中稍事揣摩。
他煩躁地翻動紙頁,沒有……這裡也沒有……沒有、沒有,還是沒有……直到映入眼帘的三個字令他硬生生停手,雙目為之一亮。
——韓破凡。
摧破無雙、世之鋒鏑的“虎帥”韓破凡!慣以攻擊粉碎一切,連妖魔般的異族大軍也莫敢直攖的東洲第一名將! 耿照記得太祖武皇帝與韓破凡之間,曾有過人所未見、燦爛非凡的一戰。
在灞上秘密進行的那場比武決定了天下歸屬,僅以一招落敗的虎帥率領西軍向獨孤弋投降,結束了東洲大地多年來的苦難兵鋒。
這場空前絕後的決鬥,必定在獨孤弋的人生中佔有非同小可的份量。
他花了整整三頁的篇幅講述韓破凡,多半是翻來覆去地痛罵韓破凡如何欺騙了他,把皇帝這爛攤子“砰!”一聲扔地上,自己卻裝死跑去海外逍遙,從此過著冒險刺激的快活人生……里,耿照連殺人的心都有了,假使辦得到的話。
你不是一直擔心自己死後,蒼生將遭受莫可名狀的恐怖大劫么?你千里迢迢,親自送到東海來的,怎能是這般莫名其妙、全無用處的物事?耿照幾乎將整束紙片翻爛,連用字的習慣都快被太祖污染,開始不自覺地“萬告”、“可借”起來,然而休說殘拳,連一丁點能拿出手來的東西也無,徒然浪費時間罷了。
“……去找韓破凡。
”紙上寫著。
“他打輸我,其實也不算輸。
我會的,他能懂,他還很會打仗。
他答應我會回來,萬一不成,找生沫港庾氏船行,他打那兒出海。
”其後接著成串描述生沫港所在的混亂敘述。
耿照凝著歪七扭八的字跡,驀地由“去找韓破凡”幾字里,讀出了太祖武皇帝的焦慮。
他並非有意東拉西扯,比起留下訊息,他毋寧更擅於面對強敵、喋血廝殺,然而由於一連串的阻錯陽差,眼下竟是時不我與;他不知該如何表達、怎生記錄,他有生以來從未受過這樣的訓練,就連早早即為蒼生儲材的異人,也沒想過有朝一日需要阿旮做這樣的事。
因此他無能為力。
即使身負絕世武功,太祖武皇帝寫下這亂七八糟的紙束時,心中想必是滿滿的絕望罷?我們錯得離譜,現下該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去找韓破凡”——去找那個聰明絕頂、能說會寫的教書先生,告訴他我們錯了,浩劫其實並未過去,而是還未到來;此際蓋世神功無益於蒼生,須將它們流傳下去,像我師父那樣,為日後一戰預作準備! 耿照忽然抬頭,望向胡床上翻閱書冊的華服老婦。
“所以,你們後來去生沫港找了韓破凡,是不是?” 這推論一點也不難。
蚳姥姥從未解破過手札之秘,天羅香按說並未得益於太祖遺惠,然而玉面蠨祖的武功仍突破了教門歷來的框條,攀至前人難企的巔峰,用的還是外來的武功,只能認為是從手札里得了好處。
思前想後,必與生沫港的線索有關。
蚳狩雲倒沒怎麼露出吃驚的模樣,信手翻著平放在胡床上的薄冊,似讀得津津有味;偶一抬眸,才淡淡介面。
“沒人能找著韓破凡,他出海去啦,再沒有回來過。
庾氏在生沫港一帶算是頗具規模的舶行,東家名喚庾長青,是當地有名望的仕紳,柜上夥計還記得有位隨船出海的韓相公,一身青布棉袍、黑履白襪,用白鑞長桿挑著兩篋書,學問很大,為人卻謙沖和悅,教小娃兒識字特別有耐心……”見耿照瞠目結舌,不禁抿嘴微笑,拂了拂裙膝。
“跟想像中天下無敵的“虎帥”兜不起來,是不是?若非獨孤弋同我說過他的模樣,誰也跟不了這條線索。
“韓破凡搭上庾氏的大海舶,先去了海外的高唐國、朝雲國等,後來抵達南海的大島蘇泥渤魯青,已是東洲通商航路的極限,這就花了兩年余。
再往西的伊沙陀羅國雖不是無人到過,航程卻是既遙遠又危險,除非絕了歸鄉的念頭,打算埋骨異域,否則沒有水手肯再西行。
” 耿照一想也是。
光到蘇泥渤魯青就花了兩年多,就算去伊沙陀羅的航程與之相若,這一來一回,土年光阻便這麼耗費在大洋上。
試問人生能有幾個土年?水手登船、舶行出海,圖的也就是活口養家,不回家去,一切便毫無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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