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60節

耿照忽然明白,這或許是形同被幽禁在冷鑪谷中的天羅香上下,數百年來所累積的種種猜忌不安,最後衍出的某種怪異扭曲的心理。
就像身上突然長出一枚怪瘤,初時覺得醜陋噁心,不忍卒睹,避之唯恐不及;豈料經年累月下來,這種強烈的排斥最後卻化成了病態的好奇心,反而更想去碰觸它、觀察它,從驟然湧現的噁心反胃中得到快感。
至此,其人或有解脫之快,看在旁人眼中,卻覺這人已然發瘋,無可救之葯。
睿智如蚳狩雲、正直如雪艷青,竟也難脫窠臼,只能說當局者迷了。
若數百年來,黑蜘蛛始終甘於引領天羅香之人往來禁道、替北山石窟補充新鮮蔬食,或許這就是羊皮古誓上記載的盟約內容,她們並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所為不過守誓而已。
——如果出入禁道的規矩,從來沒有例外的話。
盤據冷鑪禁道的黑蜘蛛,便是世上最理想的看門犬了。
“據教門典籍所載,過去的確無有例外,沒有誓約者的通行命令,黑蜘蛛絕不放行。
”他正試圖為她開解時,老婦人卻明快地打斷了他。
“唯二的兩次,卻是出現在我眼下。
” “兩次?”耿照喃喃覆誦,只覺思路一下子全亂了套。
如此一來,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僅只一次,還能推說是意外;光就姥姥親身所歷,便已有過兩例,有無可能在漫長的歲月里,其實發生過無數次私縱,只是教門隱而不宣,刻意粉飾太平?這個可能性一旦確立,不僅天羅香門戶洞開,甚且看門者隨時都有窩裡反的風險,因此姥姥急於取回寶典,唯有釐清古誓內容,方知黑蜘蛛是否別有用心。
耿照靈光閃現,忽明白其中一例是何人所為。
“明姑娘……我是說蘅兒姑娘,”蚳狩雲沒同他說過明棧雪的本名,只知其中有個“蘅”字。
“她盜走了天羅經,私自反出教門,逃亡之際,決計不能持有門主或姥姥的手諭。
我猜她便是那兩例的其中之一,是也不是?” 蚳狩雲笑起來,將呵涼的筍尖湯放下,端起耿照的空碗為他舀湯。
“你這般聰明,若不能為我教門所用,拼著蒼生無救,姥姥都想先除掉你了,免得將來後悔莫及。
”她嘆了口氣,盛湯的動作優雅動人,而且輕靈曉暢,絲毫不像上了年紀的模樣。
耿照不由想起明棧雪,驚覺外表絕無半點相類的兩人,竟能予人宛若母女般一模印就的鮮明印象。
“我一直不敢問,畢竟是貴派的家務。
但明姑娘……我是說蘅兒姑娘她究竟犯了什麼事,以致甘冒破門出教的大不諱,也要盜走如此緊要的典籍?”雖說明棧雪口口聲聲,不離“我行我素”四字,綜觀她協助岳宸風取七神絕等行止,也頗能呼應其自白,但耿照始終感覺她的所作所為,帶著一股野火燎原般的狂怒,並非貪得無厭、一意佔奪,更像被什麼東西傷害了,欲尋一處出口宣洩;證諸她對天羅香展開的毀滅性報復,益發支持著耿照的直覺。
蚳狩雲停下動作。
雖只一瞬,但她雙手不自然地於半空中一僵,省起失態,忙優雅地放落湯碗,才發現桌前已有一副碗匙,這碗原是耿照的。
耿照起身欲接,她卻平平推過桌去,低垂眼帘,撫桌淡笑:了自己的師父,本門前代門主,離去前還試圖縱火焚燒冷鑪谷,所幸及時下了場大雨,未能得逞。
欺師滅祖之人,無論在黑白兩道,都只有一個下場,若非這些年她避得無影無蹤,早已擒捉正法。
” 耿照無法想像殺人縱火的明姑娘是什麼模樣,那與他心目中優雅慧黠、風情萬種的明棧雪直若天地雲泥,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明姑娘雖非心慈手軟的性子,卻有原則、講道理,會做出如許瘋狂的行徑,縱說不上“情有可原”,其中必有原因。
“那時候,谷里的情況亂得很,她四處放火、見人就殺,就像發瘋似的。
”姥姥低道:於搶救門主性命,無暇他顧,料她再怎麼鬧騰,總不能插翅飛出去,只教艷兒去追她。
她武功非是艷兒的敵手,情急下鑽入禁道;我聽了艷兒的回報,滿以為黑蜘蛛會將屍首連同天羅經送回,一如既往,怎知她們居然將人縱放出谷,更延誤了咱們追回寶典的時機,教那丫頭揚長而去,從此不知所蹤。
” 她抬起頭來,定定望著耿照。
“從那時起,我便再也不能如過去一般,全信禁道乃教門之守護。
” “禁道那廂,可曾給過解釋?” “黑蜘蛛從不解釋。
”老婦人喃喃道:“她們沒有名字,個個以黑紗裹頭,過去我們送入地底的那些人,裹上黑紗后便再也辨別不出身份,是不是還活著、過著何等生活,通通一無所知。
在薰兒之前,教門甚至沒有過能回報消息的暗樁,但即使是她,也無法知曉如今掌管黑蜘蛛的,究竟是什麼人。
” 此事之後,姥姥才真正懷疑起黑蜘蛛的用心,表面看來,是開始著手培養能滲透禁道的暗樁,實際上是藉此試探黑蜘蛛的底線,看她們對此舉的反應,以判斷對教門有無提防、乃至出手之意——兩樁例外里的另一樁,卻是發生在明棧雪之前。
否則,黑蜘蛛在明姑娘之後又破一例,敵意昭然若揭,就算姥姥將手下視為棄子,犧牲得毫不痛懷,也沒必要白白饒上一名蘇合薰;若例外是在蘇合薰躋身領路使者之後才發生,則代表黑蜘蛛不但識破姥姥的用心,且對此土分不滿,蘇姑娘絕不能再自由出入禁道,任意攜出消息。
因此,由姥姥的態度以及蘇姑娘的安危兩點推斷,另一樁例外必是發生在明姑娘破門出教之前,更有甚者,就案發當時的姥姥看來,此事並沒有嚴重到將會危及教門存續的程度,故多年來未曾積極應對,直到黑蜘蛛私縱明棧雪為止。
蚳狩雲對耿照條理分明的思路剖析,算得上是見怪不怪了,當少年說出這番推論時,她的反應明顯是嘉許大過了驚奇,輕嘆一聲,含笑搖頭。
“我怎就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正想你什麼時候會說出來呢。
他也一樣,老是做些教人想不透的事。
”她又露出那種悠然神往的懷緬之色,出神片刻,才輕聲道:次例外,是獨孤弋。
那時我才剛當上護法不久,不能老是在外頭逗留,我倆分開不過數日,一天夜裡,我浴罷正擦抹濕發,忽聞有人叩窗,回頭一瞧,他便從窗底冒了出來。
”忽然噗哧一聲,忍不住失笑,面頰微紅,一副又氣又好笑的神氣,帶著難言的繾綣與溫柔。
當時的蚳狩雲可半點也笑不出來。
獨孤弋縱使武藝高強,一旦被人發現,莫說門主出手,但教谷中半數高手圍上來,累也能生生累死了他;活拿人死見屍,哪還有第三條路可走?嚇得女郎魂飛魄散,趕緊一把拽進香閨里,窗門閉得嚴實,不露一絲聲息。
“看你這麼猴急,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啦。
”說歸說,手腳可沒落下,娃娃臉上才剛有些害羞的模樣,兩層褲衩已褪至膝彎。
“你一定想念得緊罷?教你嘗嘗老衲的棒……哎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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