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48節

符赤錦也笑起來。
“她們真要狙殺,我都能死兩遍啦。
”她沾著血珠的雪白面龐一笑,艷得令人怵目驚心。
“派狙殺組對上不能殺的對象,頂上的人莫非是豬么?” “是不是豬我就不敢肯定。
”胡彥之搓搓下巴,忽“噗”的一聲失笑,伸出血淋淋的左手往胸前一比,劃了個幅度驚人的誇張半弧。
“不過她這兒老是塞著兩頭小白豬,那是有的……哎唷!” 趴在地上的符赤錦不知怎麼弄的,狠狠踢了他一腳,笑吟吟道:“我們就喜歡帶豬上街,胡大爺有意見么?” 胡大爺怎敢有意見?他巴不得世上女子全帶倆小白豬,還經常讓牠們出來透透氣;有意見的是“分飛七落燕”,尤其是領頭的“燕首”夕紅飛。
她們本是直屬秘閣翠氏的暗殺部隊,為增加歷練,同時替主人打探仇家的下落,才以殺手的身份行走江湖,不意卻闖出了偌大名頭,成為土九娘手裡的財源之一。
“分飛七落燕”的江湖評價頗為微妙:偽裝潛伏、一擊中的,有許多比她們王得更出色的,於買命榜的排名卻有所不及,蓋因七燕的合擊之術,可以精確擊殺武功遠高於她們的對手,最適合用來對付自恃甚高、功夫極硬的一流高手——這種人往往不是尋常殺手能對付的。
此番被急急召回金環谷,原以為有什麼大用,豈料卻被派到這念阿橋上蹲點放哨,與其他門人渾無二致,夕紅飛心中多少是有些不舒坦的。
因此一見獵物送上門來,便亟欲回報上司,以取得狙殺令建功。
若有血牌在手,這對活寶早已是死人了——咬緊銀牙,捏得玉指格格作響。
“分飛七落燕”自出道以來,還未受過這般言語奚落,這一男一女縱使形容狼狽,已是半死之人,非但未出言討饒,反倒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起來,令她暗下決心,就算要帶活口回去覆命,也要再拿掉他們半條命,瞧他們還笑得出來! 她高舉的右手五指飛快做了個手勢,六名雛燕眼神一凜,殺氣更濃,悄悄亮出燕匕的翼形尖鍔;若有日頭,該能在斧形的翼緣映出猙獰的鋼色。
七燕的長匕不僅雙刃開鋒,連翼鍔兩側也是利器,在接近獵物的瞬間,一人等若有八處銳鋒接敵,兩名燕雛交錯后,最多能在對手身上留下土六處傷口;六人齊齊掠過,那也同千刀萬剮相差不遠了。
夕紅飛的武藝絕不能算高,她一手訓練的燕雛們更不消說,她們倚仗的是脫胎自狐異門輕功的絕頂身法,摒除一切枝節,專註於直線上的瞬間加速,以達到掠影分光之境。
這些“燕雛”土六歲就能上陣,無論多麼優秀,最多也只能用到廿三;過了這個巔峰,速度便再也不能繼續維持,必須汰舊換新。
這是向青春借來的力量,足以斬開最老練、最沉凝的武者。
光阻不易,衰老則腐,本就是天地間不可違抗的至理。
大道之前,誰不辟易! “殺!” 尖亢的命令貫穿風咆,成環狀分散的六名燕雛倏地消失形影,以絕難想像的極速沖向目標,豈料這一次,卻以令她難以想像的結果收場——率先掠過胡彥之身畔的一組人身形倏滯,原來他以斷劍絞入燕匕的翼形鍔刃之間,卡死了那兩名年輕女郎的行動,挾著二人一個轉身,盪開了緊接而來的第二組人! 燕匕周身開鋒,本就是極難使的險兵,四人進退失據,跌撞間傷人自傷,紛紛倒地。
其中一柄燕匕插進老胡左脅,堪堪被他以腋臂夾住,一拳將持匕的狠辣少年轟飛,忍痛拔出,點足逕取夕紅飛! 另一廂,掠向符赤錦的兩人忽然踉蹌倒地,符赤錦鬆手滾了開來,以免被奇銳的燕匕所傷,卻是她趁仆地之際,悄悄取出藏在腰帶里的“天雷涎”。
這枚黃豆大小的透明膠弦乃漱玉節所贈,一直被她收在貼身香囊里,不意今日派上用場。
被絆倒的兩名雌燕雛中,一人被自身的疾沖之力拉脫了踝關,所幸燕匕並未傷著身臂,只疼得在地上打滾;另一名少女著地一滾,腰腿敏捷地讓過雙手利刃,便欲起身,符赤錦一掌按上她腰背,“血牽機”潛勁發動,少女回臂欲斬她脅側,右手燕匕卻硬生生停在那把又細又圓的凹陷葫腰之前,但聽“噗”的一聲細響,左手的匕尖已插進自己的大腿。
她愣得一愣,激靈靈的疼痛直竄腦門,才知所見非幻,“哇”的一聲慘嚎了起來。
夕紅飛料不到最自豪的燕雛於眨眼間潰敗如斯,腦中一片空白,眼見胡彥之持匕刺來,竟不敢攖,履尖交錯布裙倏轉,閃身讓了開來。
胡彥之與她凌空交錯,就這麼越過半人高的石砌橋欄,直墜橋底。
夕紅飛忽覺不對,轉頭見另一側符赤錦笑如銀鈴,雙手似拿著什麼看不見的物事往石欄鏤空處一套,也跟著翻過身;撲至欄邊一瞧,見符赤錦“唰”的一聲滑至水面,卻未應勢入水,杏色的小巧鞋尖點水幾步,踩上一艘冒出橋洞的舢舨,把手一松,“颼!”一聲收回天雷涎,笑吟吟地攏裙倚坐。
一旁,胡彥之呈大字形躺著,手中燕匕虛指夕紅飛,雖未開聲,滿面都是“有種你給老子下來”的釁容。
夕紅飛一瞥仆地低嚎的燕雛,終究沒敢躍下,恨恨一捶石欄,身影沒於欄后。
“胡大爺要是預先安排了這艘船,奴家可真要寫個“服”字啦。
”符赤錦難得露出佩服的表情,重新打量身畔的虯髯漢子。
“等等,你先等等……啊,原來受美人青睞,是一種這麼爽的感覺,讓我再享受一下……啊嘶————” 胡彥之歙動鼻翼,陶醉地深呼吸幾口,起身正色道:“那倒不是,我這人不太說謊的。
只能說咱們和這艘寶船是真有緣。
”一指後方。
橋洞的另一頭,一名船夫模樣的漢子游到岸邊,被圍觀的路人七手八腳拽了起來,滿面不忿,不住朝這廂指指點點。
“胡大爺,我似乎聽見有人喊“打劫”啊。
”符赤錦拊著耳朵聽半天,一本正經回報。
“你聽錯啦,他是說“姊姊”。
”胡彥之說起謊來可一點兒都不害臊。
“最近這支歌兒在越浦可流行啦,到哪兒都有人唱。
來,我唱給你聽。
” “好啊,我最喜歡聽歌兒啦。
” 符赤錦巧笑倩兮,白皙小手一按他臂膀,胡彥之忽然回臂,燕匕對正咽喉,鋒銳的尖端一顫,無聲沒入滲滿青髭的油皮,一顆飽滿的烏濃血珠汩溢而出。
“不過在聽歌兒之前,胡大爺先給奴奴說說,我猜咱們三邊在念阿橋,不算是偶遇罷?” “不是吧姊姊,玩這麼硬?” 胡彥之見她眼底殊無笑意,心知此姝辣手,半點玩笑開不得,聳肩道:“我打進越浦就一直跟著你,有好些時日了。
先說好,我對你沒啥興趣,只是我兄弟娶了條毒蛇為妻,我得確定他不會被咬死。
” 符赤錦如遭雷殛,深呼吸了幾口,仍止不住顫,唯恐一劍刺死他,忙撤了血牽機的潛勁,倩眸如電,冷冷說道:“現下再說這些,都沒什麼意思了。
胡大爺,我不喜歡有人跟著,今日承你相助,我很感激,日後有機會我會報答你;若有下次,就沒甚情面可講啦。
你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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