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航大宅的總管李綏甚是老練,對將軍夫人說:耿夫人其實是越浦烏夫人的遠房親戚,蓮覺寺戰後典衛大人聲威遠揚,震動三川,越浦之中人人敬重,烏夫人遂把這座閑置的宅邸“借”給耿夫人,以為靜養之用。
沈素雲熟知越浦商人趨炎附勢的嘴臉,她丈夫是抹油的鐵棍光桿兒一根,等閑誰也攀不上;對掌管藥材一行的烏氏來說,由符赤錦身上下工夫,指不定能藉著自己攀上鎮東將軍的門路,這般投資沒一個浦商會放過,若然易地而處,怕沈素雲自己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遂不再疑,陪符赤錦住進了大宅,直到這幾日才又搬回驛館,但仍天天往訪不輟,非要見上一面、說幾句話才安心。
符赤錦只能利用當中的空檔返回棗花小院,不意今日在中途遇伏。
那婦人袖底一翻,亮出兩柄寒霜霜的匕首,形制較尋常匕首略長,偏又不及短劍的長度,右手那柄較左手的又更長些,柄鍔處似是一隻展翼的鳥形,掐著華麗的金絲雕飾。
胡彥之一瞥四周,算上那名偽裝漁婦的中年婦人,圍上來的共有七人,六女一男,年紀極輕,起身行走之際才發現她們四肢修長,俱持同樣的一對長匕,不覺微凜:“連形比翼,契闊在昔!你們……是“分飛七落燕”!” 婦人傲然道:“胡大爺好見識,竟也聽過我等的匪號。
” 胡彥之神色凝肅,沉聲道:“你們是翠土九娘請回來的,還是送出去的?”婦人不想他一問就問到了點子上,微微一怔,片刻才詭笑道:“胡大爺好問,可惜我不能答。
”一使眼色,那六人忽然停步,身子壓低,擺出接戰的架勢。
符赤錦沒聽過什麼“分飛七落燕”,她出來透氣,買些魚鮮瓜果回棗花小院,隨身沒帶兵刃,只能空手應敵,見胡彥之神色凝重,絲毫不敢大意。
況且以二敵七本就討不了好,背門與胡彥之相貼,低道:女子武功很高么?我瞧著不像啊。
” “當時耿照武功也不高,你怎逮不住我們仨?”胡彥之沒好氣道:飛七落燕”於央土買命榜上大有名氣,她們最厲害的,是能殺武功極高之人。
你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將出來,千萬別留手,萬一形勢不好,本大爺肯定腳底抹油,決計是不救你的。
” 符赤錦“噗哧”一聲,眸里卻無笑意,淡然道:“你放心,我不會死在這兒。
我還等著見他一面。
”驀聽婦人一聲厲叱:“殺!” 一陣大風刮過橋面,符赤錦頓覺前後左右似有風刀掠過,幾欲帶轉身子,“嚓嚓”幾聲輕響,左上臂傳來一陣極薄極銳的疼痛,溫濕的液感蜿蜒淌下,劃破袖管的那一刀幾乎肉眼難辨,入肉卻深,差不到一寸便要傷到臂後手筋,自己竟連對方是如何下的手都沒瞧見。
(好快……好驚人的速度!)?是不是名不虛傳?”身後傳來的聲音帶著笑,符赤錦卻聽見極細微的“滴答”響,低頭一瞧,腳邊落著點點殷紅,胡彥之顯不只傷到一處,傷勢或數量都在她之上。
——這些人是怎麼辦到的? 符赤錦微眯杏眼,發現除婦人以外,視界里的三人全換了面孔,方才她記得是三名艷若桃李的女郎,此際卻是二女一男,年紀均不超過二土,突然會意:“她們使的,是“一刀斬”!” “好眼力!也不枉我替你擋了一刀。
”胡彥之笑道:傷敵,一刀取命,正是“一刀之斬”的精華。
她們速度極快,衝過我們身畔的瞬間才出刀,而且兩兩一組,你的手眼身子本能地要閃其中一個,另一個便由反方向下手,因此每回交換位置必能傷敵,獵物最後只能被放王鮮血,乖乖閉目待死。
” “或被某一刀割斷咽喉,登時了帳。
”符赤錦笑道:知她們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多砍你一下?” 胡彥之大笑。
“這也是大有可能。
都說“擒賊先擒王”了,當然得挑棘手的先王掉——” “殺!”婦人一聲斷喝,六燕颯然飆過,兩人身上又多添三道傷口。
符赤錦本能避開卷向雙腿的刀風,以免失去行動能力,因此仍是左上臂被拉了道口子,較前度略淺,卻更接近手筋。
金環谷派這組人馬來狙擊她,完全是精心設計過的結果。
她的功夫本就不以快著稱,而“血牽機”的施展,更需要若王程度的緊貼與滯留,像這般分光化影般的和身一刀飛斬,快得連眼睛都幾乎看不見,一沾即走,如何運勁操縱她們?若非胡彥之橫里殺出,今日這個跟斗她是栽定了。
(金環谷、金環谷……這個毫無印象的名字,何以要費盡心思來擒我?)“小心……”突然間,胡彥之急切的叫聲將她拉回現實。
“……來啦!” 六道驚人的風壓交錯而過,彼此雖有先後之別,卻不足以讓符赤錦的身體做出反應。
她本能抱住受創的左臂,這回激靈靈的疼痛來自右側腰際,她幾可想像鎖定左臂的那人發現她試圖閃避后、她身後的另一人無聲出刀的模樣,不禁恨得牙痒痒的,忽想起眾所周知的“一刀斬”罩門。
一旦出手,直到再度恢復拔刀姿態之前,施展者都無法再行攻擊或防禦!也就是說——機會……就是現在!)不顧腰臂間的痛楚,憑藉著先前的記憶,點足撲向離她最近的一頭“燕子”!只消打倒一人,就能癱瘓一條“一刀斬”的殺人動線……“等……等一下!回來!” 身後胡彥之大叫,帶著前所未見的倉皇懊惱,隨即六道風壓再度以她為中心,呼嘯著壓碾穿行而過! 符赤錦只覺自己活像被剝殼的魚蝦,在狂風中軟弱得難以反抗,兩道比前度更深、更熱辣的劇痛劃過背門以及右大腿,同時響起一串激越的金鐵鏗擊,睜眼赫見胡彥之雙手斷劍拄地,胸膛、腰側俱都裂開凄厲的血創,最嚴重的一道傷在左側大腿,剝奪了站立的能力,只能拄劍半跪,勉強維持不倒。
“還……還活著么?”他的聲音在風咆中被揉壓碾碎,符赤錦覺得就像自己的身體一樣四分五裂,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形狀。
但她還沒死。
“分飛七落燕”的六燕斬本就是六個人,分持土二柄匕首,每條攻擊線上均有兩個端點,於交錯的剎那間連斬四記,其中有三刀可以是虛招,封死敵人的退路,使其露出空門。
只消逼出破綻,一刀砍實了,便是一次實打實的有效攻擊。
符赤錦於攻擊結束瞬間的判斷是正確的。
毀去任一點便能癱瘓一條線,可惜她忘了“分飛七落燕”有七個人。
負責指揮的中年婦人在她一動之際,便看穿了企圖,即刻下了圍殺的暗號。
除符赤錦鎖定的目標與她相距太近,不及完成一次攻擊、只能逕行走位之外,其餘五人立時返身,同時為彌補回氣不及、力量稍弱的缺陷,雙刃齊出;如非胡彥之以雙劍並身子擋下了絕大部分的攻勢,手無寸鐵的符赤錦怕已被砍得血肉模糊,成了一團血人。
“你現在知道……她們的偽裝為什麼這麼爛了吧?”胡彥之居然還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