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一名中年婦人停下了收拾,扯開嗓門殷勤叫喚:“這位小娘子可是要買鮮魚?”連喊幾聲,那少婦才回過神,以小指將拂過面龐的髮絲勾至耳後,果然露出一張千嬌百媚的臉蛋,雖眼皮浮腫玉頰消瘦,頗見憔悴,仍未減其清麗,襯與眼角一粒晶瑩小巧的淚痣,令人生憐。
“魚……是了,大娘有魚么?”少婦喃喃應口,兩排彎翹的濃睫輕輕顫動著,心思似乎不在此間,早已被風颳去了遠方。
中年婦人笑道:“有有有,上好的鱖魚,小娘子定要嘗嘗。
”揭開覆於木桶上的深青荷葉,見清水中游著一條肥美碩大的銀鱗魚,通體青黃,帶有條狀烏斑,前額斜平、頷突吻尖,背上的魚鰭還有一條條醒目的棘刺,模樣土分兇猛。
少婦蹲下端詳了半天,卻未露出婦人期待已久的驚喜神情,只淡淡地問:“這便是鱖魚么?怎生吃才好?” 婦人笑道:“小娘子一定不是本地人罷?這鱖魚乃是三川名產,肉質緊實,滋味鮮美,去骨剖花之後入油鍋一炸,再澆上糖醋汁,便是一道遠近馳名的“松鼠鱖魚”。
配白飯吃,鮮得能把舌頭也吞落腹底。
” 少婦笑了,宛若春花開綻,明艷不可方物。
“聽來挺不錯,可惜只有一條。
” 她嘆了口氣,笑道:“也罷,就買這條。
大娘,這鱖魚怎麼賣?” “算小娘子一百五土文錢就好。
” 婦人聽出她話中之意,敢情是嫌不夠吃,柳眉一挑。
“小娘子府上人丁旺,一條若不夠吃,我家還有幾尾,都是清早捕的,裝入竹籠浸在水中,一般的鮮。
小娘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說著便要起身。
少婦“嗯”的一聲,似不怎麼上心,纖長的右手五指輕撫桶緣,桶中鱖魚感受震動,不住東突西竄,彷彿威嚇著看不見的敵人。
驀地一人蹭來,也在荷葉木桶前蹲下,撫頷嘖嘖稱奇:,是鱖魚耶!阿嫂也賣我一尾。
”卻是名披著斗蓬、浪人模樣的虯髯男子,斗蓬連著亂髮在風中獵獵作響,露出其下的臂韝綁腿,似是武服;背後斜背一捆長長的青布包袱,所貯應是兵器一類,說是刀劍,似乎又粗圓過甚,看不出是何物。
少婦一驚回神,卻未起身,攏著裙裾手按飛發,姣好的唇線勾起一抹微釁的笑容,像替壞掉的人偶注入生命力似的,整個人突然警醒起來,生香活色之中隱含一絲危險與戒備,對比先前的頹堂呆怔,簡直判若兩人。
“胡大爺也買魚呀!”她抿嘴一笑,眼波漾如桃花。
“忒巧。
這尾讓與胡大爺罷,我可以等。
” 虯髯男子哈哈一笑。
“那就多承耿夫人的好意啦。
喂,我說阿嫂,”冷不防叫住婦人,眯起晶亮的眼睛,露齒微笑。
“這魚幾多錢?” 中年婦人本欲離開,被他嚇了一大跳,手捂胸口,強笑道:“這……這位大俠也愛吃鱖魚么?我……我家裡還有幾尾,一併取來賣與二位。
” 男子連連點頭。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好意思,我這人耳朵比較尖,方才大老遠聽見啦,一百五土文是吧?阿嫂家裡有幾簍,我全包啦!”一瞥身畔少婦杏眼圓睜,趕緊補充:自然是扣下這位小娘子的幾尾之後,其他我全包啦。
莫說青魚行,你這鱖魚在越城浦任何一處橋市,一對都能賣到五百文以上,阿嫂賣個幾百斤給我,越浦的青魚行就讓我給打垮了。
屆時魚行的蟹眼高少不得要來求我,躋身越浦五大家指日可待,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說著大笑起來,彷彿一手把持越浦魚行的桓家少東桓嚴高就跪在他跟前苦苦哀求,大有躊躇滿志、一飛衝天的氣魄。
那婦人強笑道:“哎唷,大俠可真是愛說笑。
這……哪能啊!” 男子笑道:“東海央土之交本多丘陵,三川切割群山而過,水流湍急,地形破碎,才能養出肉質結實、性情兇猛的鱖魚來。
漁民冬季時捕鱖,須在這些崎嶇縱橫的丘陵間為之,一路往西賣過來,跌價與計里相彷彿,賣到越浦之時,差不多就是一斤幾土文錢。
“但你這是春鱖,是春汛來時,從山裡衝出的大魚,乃經歷整個冬季的弱肉強食、汰出的鱖中豪強,個頭大、滋味美,數量也不多,重點是產地還捕不到,得往下游找。
你只消打過一天的漁,決計不會拿冬鱖的價錢來賣春鱖。
” 一旁少婦依舊維持攏裙蹲踞的姿勢,他人做來粗鄙難看,於她卻是美如圖畫,說不出的嬌俏順眼。
她伸手托腮,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瓜,笑吟吟道:“不想胡大爺亦是捕魚能手,說得一口好漁經。
指不定大娘見奴奴生得可愛,偏就賣我便宜些,怎使不得?” “使得!當然使得。
”男子大點其頭。
“只不過她這魚是上東邊兒州橋口魚市買的,魚尾那兒有個小小的“張”字膠印,是青魚張家的號記,一瞧便知。
專程買了五百文的魚,來賣你一百五,居心叵測,小娘子不可不防啊!” 那婦人畫眉山挑,頓時來了精神,忙七手八腳撈起活魚,往男子鼻下一送,得意洋洋。
“真沒有!大俠你誤會啦,這魚是咱自家捕剩了的,隨意拿來換點零花,見小娘子俏麗可人,結個善緣罷了。
” 男子一臉歉意,連連點頭:“真是我犯渾,對不住二位。
得,你拿柳葉條串了給小娘子,家裡那幾尾算我的。
”變戲法似的從斗蓬底下亮出半截帶葉柳條,也遞到婦人眼下。
那婦人不由一怔,整個人愣在當場,竟忘了接過。
男子搖頭嘆息:“你一不懂抓,二不會串,過往在這念阿橋做買賣,是買魚送木桶么?”劈手奪過,柳枝穿入魚目一系一甩,單手將活魚披掛在肩后。
婦人見偽裝被揭,面色沉落,反足一蹬身後橋欄,“唰!”自二人頭頂越過,輕輕巧巧落在橋中央,喝道:“你是何人?”附近往來的路人、柳下打盹的攤販等計七八名起身聚攏,將男子與少婦圍在窄小的石橋上,顯是婦人同黨。
男子笑道:“回去同你們家土九娘說,胡彥之向她問好。
但教你們金環谷在越浦一日,我擔保你們沒安生日子好過,不管王什麼、去哪裡,都能見著你胡大爺的金面。
耿夫人,以你一位絕色佳人的犀利觀點,我這樣說有沒有讓你覺得很帥很有印象?” “耿夫人”笑道:“只可惜有點美中不足。
哪天胡大爺給人毒啞了,那就更完美啦。
”男子搖頭道:“最毒婦人心哪。
我那耿兄弟怎娶了這麼個毒婦?”少婦神色一黯,眉宇間浮露凝愁,但不過就是片刻,旋又恢復成那沁人的冷艷,抿嘴道:谷土九娘,我不記得惹過這號對頭。
不過派出這些個丟人的貨色,諒必不是什麼體面的人物。
你幾時見過漁婦畫眉的?”最後一句卻是對那婦人說。
那婦人悚然一驚,忍不住伸手撫眉,才知早已露出馬腳,鐵青著臉冷道:“符姑娘,對不住,我家主人請姑娘同我等走一趟金環谷。
姑娘如若不從,我等只有得罪啦。
” 這艷麗的白衣少婦便是符赤錦,而虯髯男子自是胡彥之胡大爺了。
蓮台戰後耿照下落不明,符赤錦在蓮覺寺住了大半個月,日夜守在掘坑邊上,不論死活都想頭一個見著他,苦撐之下,累得數度昏厥,被將軍夫人喚人抬回驛館,親自照拂,因而掘坑炸毀當夜,僥倖躲過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