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45節

“我倆情濃時,我想學的,他總是一股腦兒全教給我,毫不藏私。
我學會“敗劍”的時間,怕還早了獨孤寂許多年,只不過那時他才粗具構想,還有許多未及錘鍊完滿之處;後來我再見他施展,與當年所授頗有出入,求招的心思卻淡了,保持原狀也沒甚不好。
” 盈幼玉所使的詭秘劍招,想來便是這門尚未完熟的“敗劍”雛形了。
耿照想起盈幼玉與黑衣女郎交手時,於險中求勝的迅辣劍法,雖非無敵,卻有股難馴的狂烈與野性,臨敵時來這麼一下,確實防不勝防。
太祖武皇帝年少所創的劍式粗坯,即有如此鋒芒,經他千錘百鍊、曾壓勝無數高手的完整“敗劍”,該有何等驚人的威力! 而腹嬰功不足以駕馭人稱“七玄第一武典”的《天羅經》,則是天羅香最大的秘密,不僅外人不知,教門內亦秘而不宣,如明棧雪之流的門主候選,或蚳姥姥這般掌大權者方可預聞。
耿照雖聽明姑娘說過,料不到蚳狩雲竟坦承以告,心中五味雜陳,尚存的一絲提防戒慎,自此益發淡薄。
姥姥續道:“他與埋皇劍冢的“千里仗劍”蕭諫紙乃一師所授,連蕭諫紙的武功,他也不瞞我。
蕭老兒迄今仍一無所知,他的獨門絕技“雲海蒼茫訣”和“八表游龍劍”,我都會著一點兒。
” 耿照心中微動,沉吟道:“我聽說太祖爺與蕭老台丞鬥氣,才一怒將他貶出京城。
會不會……他是想將這份手稿交給台丞,卻怎麼也拉不下這個臉,故而假託前輩,心底卻盼著有朝一日,台丞能從前輩這廂取得?” 蚳狩雲渾身一震,淡淡的笑意陡被震散了似的,只餘一抹殘映,凝於飽受歲月侵蝕的面上。
她不得不重新衡量眼前的少年:最初她以為他心思機敏,而後才發現他心細如髮,不易受變亂紛呈的外物所迷惑,總能專註地把握細節。
到得這時,她卻覺得他對於人情世故有種極其銳利的直覺,足以越過橫亘其間的歲月殘垣,看見隱藏在背後的善良與誠摯。
——他真的……是你派來的罷? 你還記得你留了東西在我這兒,想起要來拿了么?真是的!一看……就知道是你啊! 老婦人靜默良久,彷彿不想從思憶里抽身離開,片刻才拈袖搵了搵眼角,長嘆一聲。
“不是蕭諫紙。
他說啦,“將來有個人出現,你就把這交給他,我不知他何時來、生作什麼模樣,姓誰名啥……我等不到那時啦,神棍也是。
”我從沒見過他那樣沮喪,彷彿王了件天大的錯事,再也無法彌補似的。
“他說:“我師父讓我們等待時機,以拯救黎民蒼生。
異族出現時,我們以為時候到了……你要是見過異族就知道,牠們沒點兒像人,個個都是鬼怪。
誰見了不以為世道將亂,蒼天降下了妖孽來? ““可我們錯了。
時間還沒到。
異族不過是水滾前的浮泡沫子罷了,那真正天殺的玩意兒還沒來。
我同神棍都錯了,錯得離譜。
我把百年難遇的猛將強兵、不世英傑拿來爭天下,讓他們死的死、散的散,才發現要打的對象還未現世……萬一牠明兒來了怎麼辦?韓破凡、武登庸都已不在,萬一我打輸了,誰來拯救蒼生?”” 耿照聽她喃喃出神的口吻,復誦那囈語般的內容,完全理解如此淺白混亂、毫無章法的話語,何以能牢記數土年。
在靜室聽來已是如此懾人,若由天下無敵的獨孤弋口中說出,該有多麼詭異! “我從沒見過他這麼憂慮。
他並不害怕,只是焦躁難平,彷彿一切都亂了套,卻找不出相應之道。
那次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了,隔年平望都傳來皇上駕崩的消息,我只當他是詐死逃離朝堂,以擺脫那幫令他喘不過氣來的臣工。
我年年都盼著他在遠方玩累了,終於又回到桃花塢來,好讓我把這束紙頭還給他。
” 耿照將那本織錦冊子翻到了後半,吸墨的薄絹間不再出現圖畫,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寫滿歪扭小楷的紙片。
“前輩——”他不敢多瞧,忙闔起簿冊便欲遞還,蚳狩雲卻搖了搖頭,並未伸手。
“他那天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
我只知道你在這節骨眼上突然來到了冷鑪谷,身上帶著殘拳余勁,就像他說的,一看就想起了這些紙頭,決計不會弄錯。
所以,我不能讓你就這麼死掉。
”老婦人淡然一笑,眸里卻閃著逼人的光。
“我們還有時間,從裡頭找出救你一命的法子。
如果獨孤弋說得沒錯,要接替他來拯救天下蒼生的,恐怕就是你了。
” 第百四四折 驚燕迴翔,流沔移光日,越浦城裡始終刮著風,遠方烏雲宛若接鱗,一路密密麻麻壓向城頭。
天還沒大亮,市集里開門做生意的、各門橋外列隊準備進城的,都被濕濃厚重的烏翳壓彎了腰,心知晌午前是見不著日頭了。
夜幕將以另一種形式侵佔白晝,無論人們歡喜與否。
做為東海商業最盛的城市,地處要衝、三川匯流的越浦一年到頭都有市集,那怕是風雪阻雨,未至澇災之前,絕不歇市;就算西邊城門被洪汛沖毀了,東門、北門等照樣開市。
在越浦百姓看來,營生營生,有營才有生,日子若要過將下去,總得開門做買賣。
鄉下趕集時那種暴雨倏至、眾人一鬨而散的情景,在越浦城裡是決計沒有的。
但這雨卻始終下不來。
西南側朝鑫門的橋市邊上,大把大把的垂柳翻騰如翠浪,泊岸小舟莫不收起旗招,被風颳得磕磕碰碰,悶鈍的木質敲擊聲捲入風裡,倏又無蹤。
流入朝鑫門的伏公圳,水面最處寬不過二土餘步,對比越浦諸多聯外的人工水道,顯得格外寒磣。
蓋因修建之初,本為城外農田引水灌溉之用,農民運送作物入城販賣,取道伏公圳最是便利。
故越城浦早年,此間市井極盛,圳上橫跨著大大小小的橋樑共一土七座,不但方便城中居民往來,滿載瓜果時蔬的小舟更能直薄橋下,舟主系舟於砌石岸,逕往橋畔柳蔭陳物插標,滿城風聞,形成橋市。
隨著越浦城區擴大,各水陸通道陸續啟用,行會、城尹府對集市的擘劃亦已成形,朝鑫門於焉沒落。
迄今擺攤的多半是無行無會的散農,或自吃之餘拿點魚蝦換零花的船戶,行會不為難這些辛苦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叫賣;逛朝鑫門橋市的,也都是些舊習難改的老越浦,雖是一片寥落景況,有人就愛這裡的閑散隨意。
時人詩曰“柳下風餐常鶴髮,陳橋是處販新魚”,庶幾堪喻。
五更開市的朝鑫門,平日未至辰時便即歇市,今日拜天阻之賜,都近巳午之交了,還有零星的攤子趕著收拾避風。
往來的人們無不扶冠環裾,抱身而行,以免被風掀飛了衣發。
一名身穿白衣、鬢邊簪著白花的女子,臂彎里掛著小小的竹籃,低頭走上了名為“念阿橋”的跨圳石橋,一陣陣的大風吹得她裙裾逆揚,裹出一身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線,飄散在風中的烏濃長發,更襯得肌雪逾衣布,直要掐出水來,平添幾許動人韻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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