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薰畏懼他那吞吃功力的詭異手法,連消帶打奮力撥開,身上氣力卻越見衰落,長腿連蹬他頭臉胸腹,著著都中要害,雖無奪命之威,仍是疼痛欲裂,乘勢退出了男子臂圍,未敢戀戰,返身掠過黃、盈二姝身畔,如飛燕般竄出房門。
“別……別跑!”耿照掙扎而起,連呼吸幾口,功力卻提運不上來,仗著一股不屈狠勁邁開步伐,咬牙追去,只來得及扔下一句:盈姑娘,小心調虎離山!”黃纓冰雪聰明,便即會意,要囑咐他“小心點”時已沒了人影,趕緊搶過盈幼玉的佩劍攢在手裡,將房門牢牢閂上,死盯著那個翻開屜板的暗門,絲毫不敢大意。
夏星陳閨房所在的樓層沒見半個侍女,自是出於夏代使的嚴令,誰也沒敢不識相地前來打擾——關於她私藏貂豬的傳言,在婢僕之間普及的程度,可能遠遠超過她們的主子所能想像。
蘇合薰縱有幾屏廊廡間趨避自如的絕頂身法,眼下卻沒有盡情施展的氣力,不顧撞跌發足狂奔,也不過領先耿照僅僅一個轉角。
氣空力盡的兩人一前一後,在幽暗的紫檀曲廊間轉來繞去,耿照邊跑邊四下亂瞟,希望找到一枚巴掌大小、有些份量的硬物,照準一擲,以結束這場疲憊而狼狽的追逐——想著,女郎又拐了個彎,轉角另一頭“砰”的一響,耿照轉過一瞧,赫見是條死路,左手邊一間廂房門扉大開,透出的燈暈照亮了晦暗的廊角,顯然女郎已別無去處。
這實在是太明顯的陷阱。
只差門楣未書“請君入甕”四個大字、檻上遍髹示警的朱漆,刀俎齊備,專待魚肉而已。
耿照別無選擇。
他一躍而入,果不見女郎蹤影,屋底的錦榻放落紗帳,並卧著三名女子,其夢似酣,勻細的呼吸聲混著淡淡溫,盈滿這廊深處的小小幽間。
他只看一眼便已後悔。
夏星陳、盈幼玉……還有一個,自是小黃纓了。
他雖想到機關暗門可能還有其他人會出入,然黃纓縱使精靈古怪,卻無應付各種突髮狀況的武藝。
合是他太過大意,不該留她一個人在房裡照拂的。
黃纓衣著完好,呼吸平順,身上並無目視可見的皮外傷,制服她的人不僅點穴手法了得,也沒有凌虐少女的惡習。
他正想進一步檢查,身後傳來“篤、篤、篤” 輕響,一名華服老婦拄杖踱進房裡,悠悠斷斷的細弱呼吸似帶一絲痰濁,即使耿照說不上精通岐黃,也知是受了內傷。
漆燈夜照,逆光的容顏看不真切,微佝的身形卻透著難以言喻的威壓;被暗影所遮的面上射來兩道寒芒,令人難以相對。
上回耿照遭遇這般凌厲的眼神,是在蕭老台丞的糧船艙中,只不過老台丞的目光如劍,老婦之眸卻宛若幽潭映月,似帶著某種望之不進的深。
兩人對峙片刻,老婦人突然笑起來。
“我一直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孟浪少年敢偷入我冷鑪谷,如虎入羊群般,吃了我辛苦栽培的丫頭們。
”她淡然道,低潤的嗓音優雅而從容。
“看來你只有淫賊之膽,卻無淫賊的腦子。
” (果然是她!)不確定她的身份,此際一聽再無疑義,抱拳道:“晚輩未敢自恃聰明,只為見蚳長老一面,不得以才出此下策,還請蚳長老見諒。
” 第百四三折 君如不歸,蒼生何望正是天羅香實質的掌權者、輔佐過三代門主的大長老,人稱“代天刑典” 的蚳狩雲。
耿照雖未見過蚳姥姥之面,初遇明棧雪時,卻曾隔著廢井磚垣聽過她的聲音,此際再聞,不費什麼氣力便辨出蚳姥姥的身份,更加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暗中監視盈幼玉等諸代使的神秘客,對她們實無惡意,否則以這幫妮子的大意輕忽,要從內部癱瘓天羅香,不過反掌間耳。
想通了這點,耿照的思路豁然開展:會放心不下這些少女,非於幕后妥善掌控才肯罷休?窺視之人縱非蚳姥姥,也必定是蚳姥姥派來的眼線;要和姥姥搭上線,須著落在此人身上。
蚳狩雲微眯起眼,似正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片刻才道:“你尋我,無非就是想出去,是也不是?”耿照事先想好了幾套說帖,沒料到她單刀直入,滿腹草稿無一堪用,索性點頭。
“正是。
請長老通融——” “理由。
”蚳狩雲舉起一隻細小的手掌,燈芒映得指尖蒼白微透,宛若薄紙。
“放你,總得有個理由不是?莫非你覺得,我天羅香如廟會市集,任人興起便來,興罷即去?”口氣雖淡,卻無輕佻諷刺之感,出乎意料地認真。
這樣一本正經的口吻神態耿照並不陌生,眼前的老婦人無論容貌身形、聲音姿態,與雪艷青雖無一相類,甚至可說背道而馳,但說話的模樣卻出奇相似,差不多就是相依多年的母親和女兒,分開面對時,總令人想起不在此間的另一位。
(該是雪艷青像姥姥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約莫是這樣了,耿照心想。
看來,雪艷青的正直磊落、恩怨分明,亦是得自姥姥悉心調教。
蚳姥姥要放行的理由,也就是說存有“放人出谷”的可能性——完全不予考慮之事,根本毋須浪費時間。
耿照強抑心頭悸動,思考著有什麼可拿來與她交易,片刻才抱拳一拱,審慎應答:耿照。
” 蚳狩雲笑了。
“看來,你的名字應該頗具份量,足以交換你的自由。
可惜它對我毫無意義。
”柺杖輕拄,發出“叩”的一聲脆響,向他邁出一步。
她的腳極小,探出裙裾的絲履尖如蓮瓣,形狀姣好,與魚尾鐫深的手臉絕不相襯,意外地充滿優雅動人的風韻,卻不顯輕佻,履上的黃櫨染絲在燈下顯出泛金的赤色,更添一縷幽微神秘的氣息,可以想見她年輕時,必是一名風姿綽約、氣質出眾的絕色佳人。
姥姥一動,彷彿燭照外的幽影都跟著動起來,一步踏落,黑翳隱然成形。
縱使耿照真氣衰弱,先天感應遲鈍,也知是凝力待發的前兆,急忙補充:“晚輩效力於鎮東將軍帳下!” 蚳狩雲眉目一動,淡道:“那更不能放你走了,是不?”羅裙翻轉蓮尖踏地,又上前一步,周身幽翳繚繞,如一綹綹剪碎的烏綢,逐漸纏上持杖之手。
耿照終於確定雪艷青不在此間,否則蚳狩雲該知道他的名字;而雪艷青自承廢驛襲擊將軍一事,非是蚳姥姥授意,以眼下姥姥對鎮東將軍府的敵意推斷,她已知曉此事,沉聲道:,晚輩也只好以雪門主的下落交換了。
前輩以為如何?” “狡詐。
空口白話,也好插標喊價!”話雖如此,蚳狩雲終於停步,周圍的黑氣隨之收斂。
她看了耿照一眼,淡然道:“我家門主,在慕容柔手上?” 耿照搖頭。
“沒有,晚輩安排門主暫居之處土分安全,將軍不知。
”蚳狩雲點頭:“你是早有貳心呢,還是待價而沽?千辛萬苦藏起人,卻拿來換了你原本就有的自由,似乎太不合算。
” 耿照還是搖頭。
“我對所司並無貳心,這也不是買賣。
我與門主相識於危難之中,我救她一回,她也救我一回,若將她交與將軍,未免太不講義氣。
況且貴派雖列七玄,然門主行事,卻是江湖罕見的光明,晚輩縱不才,卻想交她這個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