蚹者,蛇蛻也,乃蛇脫下來的半透明鱗皮,而“蜩翼”則是蟬翼。
這路爪功連五帝窟之人都未必知曉,百年來無有倚之成名者,由秘閣所藏的寥寥數頁難知其深淺,唯一的價值在於“出手無形”四字上。
郁小娥在飛足逼命的瞬間回臂,以掌心擋住要害,接招處疼痛欲裂,卻騙過在場眾人的眼睛,連盈幼玉都沒發覺。
這零散的幾招不成套路,便是集惡道、游屍門,乃至帝窟之人親至,也不能盡數認出,經那“主人”貫串后卻自成一路,頭尾兼顧毫無扞格,威力遠勝各自施為。
郁小娥練得精熟,於木棚中無聲無息取四名衙差之命,靠的也是這套新學。
萬料不到在那敗中求勝的怪異劍招之前,連末著血甲門的“蠍虎爪”亦不及使出,即遭迫退,也算是練成以來首遇的挫折;考慮到對手是武冠群芳、被師長捧在手心裡的盈幼玉,說“失敗”就未免太苛了。
郁小娥捏緊了背在腰后的左掌心,望向眼前的白衣麗人,細細品味著孤身一人與內四部諸多菁英分庭抗禮的成就感,突然發覺自己並不希望這一刻太快結束。
(就讓她們再多怕點兒。
)忍著笑意,滿是釁意的杏眸乜著倒持長劍的盈幼玉,彷彿望著一面鏡,可以從她的屈辱與不甘中加倍看清自己的強大。
盈幼玉那稜角分明的瓜子臉蛋有幾分像貓,顴骨立體、下巴尖細,光潔的額頭略嫌高聳,分開看實稱不上美麗,合起來卻異常順眼,襯與一對炯炯有神的明眸、笑起來潔白齊整的貝齒──雖然她幾乎不笑──不唯男子動心,連八部中亦有不少傾慕者,各種吐露愛意的書信禮物滿坑滿谷,從來是章字部的麻煩事。
她足足比郁小娥高了一個頭,非是身量出挑,而是臉蛋小得出奇,“巴掌大的小臉”在她身上竟不能算作誇飾,而是實打實的白描。
以盈幼玉之嬌小,卻半點也不顯玲瓏,鵝頸勻直、腿長逾半,細腰豐胸,身段無比驕人,遠看即是名比例完美的高挑麗人,在教門內素有“小蠨祖”之稱。
在美女如雲的半琴天宮,盈幼玉縱非姿色第一,也絕對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個。
她自小習慣了周遭的耳語注目,走到哪兒都能掀起一片蜚議喁喁,在她身後品頭論足,與種種夢幻傳聞的相印證。
無論鱗族傳統或央土風尚,東海女子素以雪膚為美。
正所謂“一白遮三丑”,出身越高貴,肌膚便越是白皙。
盈幼玉一反常態,擁有一身琥珀也似、淡細勻稱的麥色柔肌,且與烈日曝晒而出的黝黑不同,不僅毫無污濁,更有某種難言的緻密通透,手感較淺膚的東海本地少女更加細滑,彷彿表面渾無毛孔,直與烹熟的蛋白無異。
“這是南陵皇室的血統。
” 她三歲入得半琴天宮時,姥姥便如此斷言。
“只有神鳥族嫡,才能顯現出這樣濃厚的血裔特徵。
”就這樣,雖無朱襄、烈山等五大姓加身,“南陵神鳥族之後”的標記卻從此跟定了盈幼玉。
不管到哪,總有好奇的小女孩想摸摸她與眾不同的麥色肌膚,或好奇她脅下背後有無羽毛,會不會哪天突然一縱,就這麼飛上青天,再不復返……一段時間,盈幼玉恨極了任何形式的肢接,厭憎所有驚奇的目光,更不喜自己一身糖化也似的瑩潤麥肌。
她迫不及待接受姥姥的安排,拚命習武練劍,不僅要比同儕出色,更要出類拔萃,早早躋身章字部的迎香副使,擁有自己的房間、可以一個人洗浴,毋須與任何人擠在一面鏡子里,直面那不言可喻的鮮明差異──在懂得打扮之前,盈幼玉排斥一切如月牙、蔥色之類的淺色衣料,直到發現即使是深沈如夜的黑綢,也不能讓自己略顯白皙。
而青春就像分繪於團扇兩面的鳥與籠,自由與否,原本只在一念間;想通的盈幼玉遂成為天羅香新一代的風雲兒,宛若驕傲的琥珀色孔雀,永遠昂首走在眾人之前,欣然接受周圍的仰視,無論其中所蘊含的是善意或惡意,都再傷不了她。
像今日這般,與她眼中的番鴨野雞對峙,甚至屈居下風,對盈幼玉不啻是莫大的羞辱。
郁小娥將她的切齒看在眼裡,“咯”的一聲,從容笑道:“盈幼玉,你自個兒使的,才不是本門的劍法!要不要這麼心虛,做賊的喊抓賊?”一句話戳中夏星陳等人的心病,目光不約而同轉投盈幼玉這廂。
須知本門至高武典《天羅經》雖包羅萬有,想來也是有劍法的,然而教門百年來罕有倚劍成名者,天羅經里到底有幾門劍術,沒人講得出名堂來。
盈幼玉被姥姥看出練劍資賦高人一等,遂將本門的洗絲手、玉露截蟬指等化入劍中,悉心培養,據信不在水月停軒的“蝶舞袖香”任宜紫、指劍奇宮“九月霜”葉幔色等新一代的紅顏名劍之下。
那畢竟仍是本門的武功,儘管只有她一人練得。
適才盈幼玉所使決計不是本門的路數,夏星陳等同為內四部菁英,造詣不同餘人,須瞞不過她們的眼睛。
況且長年以來,盈幼玉的武功始終高出同儕一截,一樣是腹嬰功、洗絲手,怎地揀了偏門來練的,硬是壓倒規規矩矩練拳腳內功的?說未兼淑外學,恐難杜悠悠眾口。
姥姥及一王護法教使尚在時,這事誰也沒敢多想,想了也沒膽子說,誰知居然在這樣的場合,由郁小娥這白眼狼當眾質疑。
比起郁小娥使得什麼武功,恐怕夏星陳、孟庭殊等更想知道盈幼玉用的劍法為何。
盈幼玉沒想到被倒打一耙,左右的沈默更令她惱怒,杏眸一烈,咬牙道:“我的劍法乃是姥姥親授,誰想一試?”夏星陳離她最近,首當其衝,只覺她眸光凜若實刃,劍氣隱然成形,心怯之下,本能往後小退半步;想起盈幼玉心高氣傲,此舉恐將加倍激怒她,不及細思,順手去拉她衣袖以示親昵:,我不是──” 一旁的孟庭殊俏臉微變,欲挽已遲。
只見盈幼玉肩頸微縮,“啪!”猛將夏星陳揮開,動作之大,打得她踉蹌倒退,才想起盈幼玉從小就不愛被人撫觸。
這些土六七歲的少女正值慘綠,同儕間關係親昵,並頭喁喁、摟摟抱抱本是常事。
以內四部競爭之機烈,一旦被選為教使見習,身分便與旁個不同,端端架子保持距離,才符合師長心目中“行不逾方”的期待。
夏星陳粗枝大葉,一時犯了盈幼玉忌諱,然而眾目睽睽,不免下不了台,臉色也不好看。
孟庭殊挽著她權作安撫,慢條斯理地開口緩頰:“幼玉,你莫受那小浪蹄子挑撥,她是成心──” 盈幼玉暴怒起來,猛然打斷她的話頭。
“誰才受了她的挑撥!你說是我么?”孟庭殊慣充和事佬,鮮少被拉上風尖浪頭,更遑論當眾受人斥喝,俏臉微沉,便要反口。
卻聽一人幽幽嘆了口氣,喃喃說道:娥,你鬧了半天,卻有個老大破綻,不知自己發覺了沒?”語聲溫婉,略顯倦慵,難得的是不帶一絲煙硝火氣,卻是玄字部的代織羅使林采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