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柔於射平府多有耳目,一如鎮北將軍府在東海也有自己的消息來源,表面雖波瀾不驚,實際卻相當關注北方的一舉一動。
白鋒起甫離射平府,慕容便接獲線報,無奈發掘現場遭到破壞,尋人一事再無尺寸之功,唯二掘出的刀劍證物又上繳棲鳳館,索性同白鋒起玩起捉迷藏,抓住水源這條線索不放,一面加緊搜尋二人行蹤,可免無謂的口舌爭論。
白鋒起在越浦城外的一間小寺院落腳,為顧及“微服私訪”的形式,以免連累北關,不能公然上府署投帖求見,在驛館衙門外徘徊幾日,都被慕容巧妙躲過,沒能攔下轎來,遑論說話。
到得這時,白鋒起終於明白慕容柔有意相避,著鄧標打聽到鎮東將軍日日親巡各入山哨點,逕率八衛一處一處摸將過來,越追越近,才於瓠子溪撞個正著。
對白鋒起來說,能逼得慕容現身對話,此行目的已達成了一半,至於棚里那姑娘到底是不是紅兒,其實連匆匆瞄得一眼的鄧標也無把握。
鄧標少年時伺候過大小姐騎馬,那時染紅霞不過四五歲,此後二土年間只見得三兩面,便在街上偶遇也未必相識,況乎一瞥? 羅燁將林間發生之事簡略說了,慕容柔的目光轉向方兆熊。
“方門主,你讓趙烈向我稟報的事,我盡都准了。
此番隨你南下的騰霄百練諸弟子,我教他們立時出發北歸,傷亡等撫恤一應俱全,未有遺漏。
至於趙烈、曲寒兩人,我讓人在府中給他們安排了差使,由戴翎侍衛王起,若表現良好,過得兩年補上軍職,無論誰接騰霄百練的大位,諒必不敢為難。
”方兆熊料不到他對自己這樣一名不告而別的逃將,不僅有求必應,甚至考慮得更為周詳,面露愧色,整了整衣襟長揖到地,低聲道:“多謝……將軍。
”慕容柔淡道:“你跟我這麼久,就算要走,至少該當面說一聲啊。
走得忒急,有什麼苦衷么?” 方兆熊渾身一震,半晌才嚅囁道:“小人……小人自接掌門戶,妄圖功名,無半分心思於武道,將腦筋動到了“連心銅”那種騙人的玩意上,沒的辱沒先師,貽笑江湖。
“及至當夜敗於……敗於外道之手,才知這大半輩子全走錯啦,浪費了如許光阻,若不加緊彌補,死後恐無顏見本門諸多前輩英雄,故一刻也不敢耽擱。
沒能面稟將軍,謝過這些年的提攜之情,實小人之過,望將軍恕罪。
”說到後來信心益堅,似乎更加肯定了自己所選,才是正確的道路,挺直背脊,迎視軟轎上的鎮東將軍,再無一絲慚愧羞赧,帶著豁出去似的瞭然通透。
慕容凝視片刻,點了點頭。
“你說的是實話。
坦白說,你若謀了一官半職,今日無論如何,便只有拿下查辦一途;既是布衣白身,來去本就是你的自由,縱使情理有虧,卻無一條律令能追究,除非王犯王法。
”說著鳳目一銳,森然道:生,你與這幫殺害公人的盜匪是一夥的么?”眾人心頭一跳,暗自慶幸不用面對如此犀利的眼神,方兆熊卻沒有太多猶豫,一逕搖頭。
“我與他們不是一路。
”慕容柔眯眼打量片刻,點頭道:“既是這樣,咱們就此別過。
請。
”瘦弱的雙手一拱,竟向方兆熊行了個江湖人慣用的抱拳禮。
方兆熊微怔,見他眼神清澈,並無一絲譏諷或隱忍,多年來為他效力的種種艱難歷歷如昨,只是沒想過能走得這麼雲淡風清,忽慶幸起自己跟的是這人,亦抱拳道:“就此別過,將軍珍重。
”轉身大步離開。
白鋒起冷眼旁觀。
“慕容將軍,我聽此人與那幫匪徒同呼“聖使”云云,似是匪首僭號。
要說毫無瓜葛,未免牽強。
”慕容柔淡道:“若郎將大人手下容情,莫於我東海地界內大開殺戒,留幾名活口與我,料想不必單聽一面之詞。
可惜方兆熊並未說謊,既無旁證翻供,也只能任他自去。
” 白鋒起冷笑。
“聽說慕容將軍有讀心異能,斷案如神,今日一見,果然大開眼界。
這樣查什麼都方便哪,連人證物證都不必,叫來問一會兒話,忠奸立辨明鏡高懸,難怪東海道吏治清平,百姓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乃至無賊。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襯與一地匪屍狼籍,聽來分外刺耳。
適君喻面色微沉,本欲介面,慕容柔卻一擺手,怡然道:“幸有郎將大人在此,少時調查那二人身分,還賴郎將指點一二,以補我之不足。
”白鋒起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又聽出他暗示自己能留在現場,不好硬著反口,冷哼一聲,遂不再言。
慕容命人將那對男女自木牆后抬出,豈料棚內哪有什麼女子?只餘四具越浦衙差之屍,俱被人以柔勁擰斷頸骨,瞠目吐舌,死狀極慘。
不見的還不只溪中打撈上來的兩人,連趙予正及農女亦不知所蹤。
吳老七目瞪口呆,喃喃道:…這是變戲法么?怎地一眨眼四個大人便沒了影兒?”想起自己若未出來幫忙,沒準此際便是五具橫屍齊列於地,不禁打了個哆嗦,出得一背冷汗。
慕容柔眉頭一蹙,忽對羅燁低喝:“追回方兆熊,快!”羅燁身形微晃,眨眼已不在原處。
白鋒起想到羅燁有傷在身,與方兆熊不過五五平波,對方佔有地利,怕還小輸一些,回頭吩咐:“鄧標,隨後打扎!”鄧標忙率三名血雲衛追了過去。
慕容柔目光投來,白鋒起向他微微頷首,兩人均未多言,心中默契已成。
白鋒起收起針鋒相對的態度審視現場,棚里棚外細細檢查了幾遍,又與適君喻一同勘驗屍體,辨別四人身上的致死之傷。
五名衙差避入木棚,四死一失蹤,不見的那個自然涉有重嫌,否則一併殺了豈非省事,何苦冒著被場中諸人發現的危險,硬是挾走一名身有武功的青壯男子做人質?白鋒起按了按死者喉頭的烏青,回顧吳老七道:位同僚,練的可是小擒拿手一類的功夫?”“不是,他是神武校場出身,一向都使重兵。
”吳老七一怔,忽然會意,顫道:“您是說老趙他……不可能……他沒那個膽……”說到後來聲音漸低,直與蚊蚋無異。
白鋒起冷笑:“以越浦公人之腐敗,有什麼不可能?哪回遇上本道前來拉死囚的“兩生直”,你們越浦官差不曾索賄?連朝廷鎮軍的身上都想刮出油水來,為取錢財勾結匪徒,你覺得很奇怪么?” 吳老七先前見趙予正與方兆熊熱絡攀談,本就覺得不甚自然,經他一說,越想越不對勁,當時那姓方的同老趙說什麼“老爺子死了”之類莫名其妙的話語,也極有可能是彼此約定的暗號……雖說如此,心底仍不踏實。
老趙貪財好色,那是有的,收受賄賂更是家常便飯,但要他一口氣殺掉四名同僚,無論身手或膽色,皆非吳老七所熟識的趙予正。
而郎將大人的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抹靈光掠過,吳老七終於明白白鋒起的話哪裡不對。
不是這句,而是一開始走入林子時說的那幾句。
“郎將大人,您早先曾說在山徑邊上見到一具沒腦袋的官差屍首,才上山來一探究竟,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