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妙。
大東川的土匪竄逃一空,來不及跑的全躺到了地上,粗略一瞥,最少超過三土具,也就是說在這短短不到盞茶的片刻間,有三成的土匪丟了性命。
血雲八衛衣發齊整,全無激戰過後的狼狽,身上連汗漬都不見一塊。
先前向羅燁取回槍頭的那人,領著林徑處的三名同僚收隊,將手中長桿往地面一摜,如豎軍旗,拔出朴刀斫下常義的首級,以殘屍上的青布褙子一裹,恭恭敬敬呈與白鋒起,直到主上點頭,才將滴血的頭顏包袱釘在樹上,動作俐落,尤其一刀取首的手法,殺過人都知其中有大學問。
那漢子做得熟練輕巧,連血漬都未曾濺上身,砍過的腦袋便無一百,怕也有幾土。
“我“血雲都”的規矩,”白鋒起淡然道:“軍旗所向,不留活口,非至敵酋梟首,不算戰終。
你我交手,實說勝負我不在意,贏便贏了,輸亦無妨;但與這面軍旗為敵,下場只能是這樣,不是掛上你的首級,便是我等九人再也吐不出半口氣來。
” 他特意看了方兆熊一眼。
“我勸二位在攔我之前,務必慎重地想一想。
”八衛合兵一處,擎著血染也似的暗色旗槍踏前,彷彿收束獸罟,巡檢營眾人不禁往羅燁身邊聚攏,心跳急遽攀升,掌里掐著冷汗。
“羅頭兒……”羅燁手一揮,示意部下噤聲,神情依舊是一片淡漠,不見驚慌。
“血雲都軍旗所向,是朝廷的敵人,還是郎將大人之敵?”白鋒起身兼北關風驍、雲捷兩軍之都指揮,這是他據以統率萬兵的軍職,然而其銜卻是太宗朝欽賜的鷹揚府正五品鷹揚郎將,在白馬朝的武弁中已屬高位。
羅燁乃谷城大營軍官出身,一旦知曉白鋒起的身分,自然而然以軍銜相稱,不同於方兆熊等江湖人。
白鋒起為之語塞,卻未腦羞成怒,沈默片刻,才沉聲道:弟,法理亦不外乎人情。
我為外甥女,不惜間關萬里奔赴東海,姑娘的父親、我的妹婿恨不能親來,卻放不下衛土之責,只能忍著心痛焦急在北地靜候消息。
你便不看鎮北將軍之面,難道不能看在一名老父的心情上,通融則個?”羅燁搖了搖頭。
“回郎將的話,此事與法理人情無關,而是轄權的問題。
”不只白鋒起劍眉陡軒,連吳老七、巡檢營眾人亦不禁側目,露出古怪神色,彷彿羅燁臉上開了朵大紅花。
轄權?這會兒說的是人情義理,誰跟你扯什麼轄權? 少年隊長則面不改色。
“軍中交割糧草,但憑文書相驗,非是不信經手的弟兄,而是權責區分,使每個環節都能找到負責的人。
令甥女在東海出的事,須由鎮東將軍府給個交代,不管棚里的姑娘是染二掌院否,都在東海的轄權之內,我須向將軍負責、將軍須向北關負責,當中應儘力避免枝節,才能各有其司,各盡其職。
“換作郎將大人,會不會把監押的糧草,交割給未持文書相驗、僅僅是身分或官銜較高的官長上司?” 白鋒起默然片刻,突然大笑,揮手道:“收旗!”八衛腳跟一併,俐落地解槍卷旗,收入背囊。
正當吳老七等鬆了口氣,卻見白鋒起長劍斜指,嘆息道:得對極啦,羅兄弟,換了是我,也決計不會將糧草交割給他人,可惜事涉我家紅兒,不能同你講道理。
棚里的姑娘我定要瞧上一瞧,若真是我外甥女,我便要帶走她。
“軍旗已收,毋須梟首。
這八位乃是我麾下風驍、雲捷兩個軍里萬中選一的武士,諸位若一意頑抗,還請做好準備。
”回顧那領頭的護衛:“鄧標!將棚中那名姑娘帶回,攔者不赦,讓道勿傷!非到萬不得已,莫取人命。
這位羅燁羅兄弟交給我。
”鄧標一行軍禮:“喏!”一陣鏘啷清響,八人已各擎朴刀,放低身子,擺出短兵相搏的架勢,一般的法度森嚴,殺氣衝天。
巡檢營也不是好相與的,話說到這份上,已無轉圜餘地,悍卒們“呸!”啐痰於地,朴刀、匕首紛紛上手,做好了拚命的打算。
凡事總拚不過一個道理,白鋒起挑明了硬王,反倒激起眾人血性。
“當咱們東海沒人了是吧?他媽的,有本事你搶搶看!” 正當衝突一觸即發,一把喑弱的嗓音自林徑里飄出,隨著兩人抬的軟轎上下搖晃,令眾人不由一怔。
“這麼賴皮的話,不好從鎮北將軍的特使口中說出。
郎將大人智勇兼備,使我北境安若磐石,我一向佩服得緊,這句話可以當作沒聽見。
相信羅隊長亦然。
”白鋒起還劍入鞘,哼笑道:“白某說話,自來不懼聞聽。
再說了,我若是將軍的特使,又何苦一山換過一山地同閣下連玩幾天的躲貓貓,卻始終難見尊顏?將軍大人!” “……是將軍!”巡檢營的弟兄歡呼起來。
他們大概作夢都沒想過,有這般歡天喜地、由衷盼來此人的一天。
伴著悠然笑語行出林徑的,正是鎮東將軍慕容柔的大隊。
慕容柔乘了頂樸素的雙抬軟轎,由適君喻親領的精銳“穿雲直”層層拱衛,當中還夾雜著幾名羅燁派去報信的巡檢營弟兄,隊伍整肅,絲毫不亂,顯現出與北關血雲都截然不同的軍容氣質,瞧得吳老七等人精神一振。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人們才會突然慶幸起東海有慕容。
“羅頭兒!”老兵油子什長章成大笑揮手:請將軍來救你啦!有沒亂感動一把?” 羅燁在山下的民居發現不對,立即分出一伍三人回頭搬救兵,以防山上有什麼不測,受命帶領哨伍的正是章成。
章成本欲前往附近的衛所求援,中途巧遇慕容柔一行,將瓠子溪所見一五一土向將軍稟報。
慕容聽得是羅燁的判斷,二話不說大隊轉向,才能在這當口趕上山來。
這下形勢再變,慕容這廂計有百餘人之譜,以血雲八衛的旗槍陣未必架不住人多,但於東海地界同鎮東將軍動手,怕是被驢踢了腦袋。
白鋒起盱衡形勢,今日決計見不上姑娘一面了,王脆地收手,一逕冷笑。
反正誰輸誰贏,也還未到蓋棺論定的時候。
他以染紅霞之舅的身分微服私訪東海,是出於多方面的考量;其中最關鍵的一條,便是“須儘力避免拖鎮北將軍府下水”,尤其是妹婿染蒼群。
蓮覺寺之變迄今,好事之人莫不引頸企盼,等看北關那廂會有什麼動作,但實際上染蒼群不能、也不會就此事採取任何行動。
身為一方節帥,染蒼群在平望都朝廷內所受的猜忌絕不下慕容。
意圖挑起北、東相爭的想法已不能說是“阻謀”了,簡直就跟茶館里聽爛了的說書段子沒兩樣,講出來只是徒惹白眼,連訕笑都不會有。
這事上染蒼群同慕容柔一樣清楚:要想穩坐其位,完成手裡未竟的事業,須極力避免節外生枝,授人以柄;有不平不能妄言,凡遇事當須謹慎,最忌以私害公,徒然給朝廷撤藩改易的藉口。
派白鋒起以私人的身分前來東海,已是染蒼群所能做出的,最強烈的表態了。
人說“長舅如母”、“見舅如見娘”,派染紅霞的親舅舅前來,也寓有替家裡人討個公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