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15節

“──我武維揚!”八人暴喝,眼中放出精光,明明樣貌未變,卻突然失去了人味,俱都化成飢獸,將要噬血。
離得最近的一批匪徒瞧得目瞪口呆,不禁小退了半步。
“……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撼動人心的戰呼回蕩在林間,完全感覺不出他們只吼了一回。
大東川的匪徒們騷亂起來,頻頻左右張望,彷彿不是他們以絕對的數量優勢圍住了一小撮人,而是漫山遍野地湧出血旗鐵騎,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衝下來將自己踏成肉泥……“你等萬幸!”戰呼一出,竟連白鋒起都興奮起來,猶如換了個人似的,以舌舐唇,目綻凶光,寒聲獰笑:“今日,便教你們這幫東海蟊賊,知我北關鎮軍“血雲都”的厲害!” 第百卅八折 偷龍轉鳳,冷鑪紅釭渾身一震,才知何以“白鋒起”三字聽來莫名地耳熟。
在久遠的年代,當央土皇權的宰制力衰頹,原本被朝廷派往各地、替皇帝陛下牧民的王道之仆們,逐漸掌握了地方上的大權,走上群雄競逐的霸道之路。
其時,東洲大地上處處割據,佔有數州乃至一州之人,便敢自稱“都指揮使”──與四鎮將軍一樣,這個由行營都知兵馬使轉化而來,寓有“非常設置”、“便宜行事”之意的武銜,象徵新的地區權力者毋須朝廷認可,能任意處置勢力範圍內的大小事,形同國主,是歷代皇朝肇興時頭一個便要取消,但一逢亂世又會自動出現的頭銜,代代如是,屢試不爽。
白馬王朝建立之初,連後來被人視作“國中之國”的西山韓閥,都在第一時間內廢除都指揮使的職稱,改行州郡縣制,以免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
普天之下,還保留著“都指揮使”一職的,也只有北關道而已。
歷代鎮北將軍所轄,不只領朝廷軍餉的數萬、乃至土數萬大軍,還包括北央兩道之交墾荒的南方移民,以及散在冰天雪地的荒野間,自稱“黑夜不眠之眼”的域外部族。
這不是手握筆管的文官做得到的事;便數武弁之中,也非貪生怕死、好勇鬥狠者能夠勝任。
是故,染蒼群麾下雖只有四名都指揮使,無一不是名動天下,不管換到了哪一處,都是節制一方的帥材;而其中最出名、公認是染蒼群左膀右臂的,便是他的妻舅白鋒起。
白氏是東海北地著名的武門,源出武儒,其先祖曾執教於金貔王朝羽林軍,槍棒極精,家傳“掛印劍法”在東海武林亦頗有名氣,是少數兼修長短兵的一支。
傳至白鋒起這代,家道已衰,為求出路投軍,以過人的武藝入選獨孤閥的親軍“血雲都”,與染蒼群相識於戰陣中,結為莫逆,還把親妹子許配給他。
白鋒起戰功彪炳,誰也不敢說這都指揮使是裙帶牽來。
以他對射平府之重要,說一句“日理萬機”並不誇張,斷無間關萬里、私訪東海的可能,故羅燁初時並未將兩者聯繫起來。
他鷹目一掃,斷定群賊被血雲八衛的氣勢壓倒,萬一衝撞起來,出現死傷,士氣將崩潰得更快,雙方看似人數懸殊,這仗卻未必難打。
大東川一方雖將林間隙地圍住,但前列的匪徒多已心怯,不約而同向後退,誰都不願首當其衝,正面受八衛之一擊;邊角兩翼較不顯眼處,更是鬆動得厲害。
只幾名首領模樣的悍匪頗見躍躍,各擎兵刃呼喝,試圖穩住身邊弟兄,未肯王休。
“管他撈什子血雲黑雲,殺了這幫賊廝鳥,蠨祖她老人家重重有賞!”“誰砍下那姓白的人頭,功勞與老子一人一半兒!聖使也……嘿嘿!”此話一出,過半匪寇都來了精神,手按兵刃壓住陣腳,大有回頭一搏之勢。
方兆熊不禁皺眉,沖那發話的匪首叫道:“常二當家,這位白爺乃朝廷命官,為免替手下弟兄惹來殺身之禍,還請善加約束,切莫自誤。
”那人獰笑道:“方大門主,拜你袖手旁觀之賜,我大哥被差人所殺,如今金鵬寨只算我常義啦,你該喊我一聲“常大當家”才是。
”一指地上被魚鏢封喉的虯髯大漢,模樣輕佻,既未喚人收埋義兄,想來也不是真把血仇放心上。
方兆熊懶與這等小人啰唆,壓低聲音道:“叫你的人退下山去,我保聖使平安無礙。
”他這兩句話以內力送出,效果近乎“傳音入密”,連常義身邊的弟兄都沒聽清,專說與常義一人知悉。
豈料這位金鵬寨的新當家毫不買帳,哼笑道:“姓方的,莫說“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裡是三川地界,非是你靖波府騰霄百練的地盤,便講江湖規矩,總有個先來後到罷?想在聖使之前露臉,要不先問我們大東川弟兄?”羅燁目力絕佳,亦能讀唇語,遠遠辨出“聖使”兩字,與另一名匪首提到的“蠨祖”聯繫起來,暗忖:“難道這幫土匪是為天羅香賣命?方門主似不與他們一路,為的卻都是同一個上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便無羅燁之鷹目,明眼人也看得出方兆熊無意動手。
一心動手的,是白鋒起。
“殺!” 高舉的手臂落下,血雲八衛陣型又變,前四桿旗槍一卷,林翳中如生血霧,潑喇喇翻湧開來,勁風刮面生疼,匪徒們莫敢直攖,紛紛退避;驀地潑血般的旗浪一分,當中飆出一道寒芒,閃電般貫穿常義的胸膛! 常義連格擋都慢一步,只來得及抓住胸上藤桿,旗槍一收,連人帶槍被拖入血旗下。
他身邊幾名弟兄有戰有逃,然而血旗卷掃過後,俱成槍下亡魂,無一倖免。
在土匪們看來,殺人的不是槍尖,而是翻攪旋掃的血旗,彷彿只要被那片挾風夾銳的暗紅觸及,便身不由己被吸入旗中,再吐出時已是一具屍骸,莫不魂飛魄散;百餘人推搪著後退,眼角余光中,但見血雲鋪天蓋地,似將遮去天地間最後一抹光華,不留一線生機──地黃──” “……維我揚!” “殺!” 羅燁看得驚心動魄。
八衛身形於旗間忽現忽隱,以旗掩護、以槍殺人,旗分處必有殺著,入旗內絕無生機,與其說是“陣型”,更像一套分進合擊的武功,八人默契絕佳,使來渾如一體,刈草也似放倒了二土餘人,橫七豎八擱滿林徑,也不過片刻間事。
羅燁身負翼爪無敵門絕傳,於招式的理解,在東海年輕一輩的好手中堪稱出類拔萃,然而綜觀血旗運使變化,若與大東川眾人易地而處,連他也沒有保命脫身的把握,心念一動,忙喊住乘勢掩殺的巡檢營弟兄:“別忙!正事要緊。
”眾人會過意來,放輕動作,貓步轉身,悄悄往那兩面木牆的簡陋棚子移動。
大東川諸匪寇潰不成軍,於荒林中推搪轟散,只方兆熊一人留在原地,自也是為了棚里那兩人,見巡檢營包圍過來,揚聲道:“都指揮使槍下留人!當心枉做螳螂,卻肥了黃雀。
” 白鋒起回頭一瞥,“鏘!”拔出劍來:“羅兄弟,我無歹意,只瞧瞧姑娘樣貌,確認是不是我外甥女。
你莫逼我做絕。
”八衛聽得出鞘龍吟,四旗封住了林徑口,另外四人卻掉過頭來,旗槍刃尖朝向巡檢營,數量雖少一半,那股子血雲遮天似的迫人卻絲毫未減,襯與旗下身後一地橫屍,直教人背脊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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