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兆熊一遇襲擊,拳勁立時轉向,如使雙刀,將余勁繞著周身傳導折送;羅燁的快腿土有八九蹴在這圈氣環上,衝擊所生的勁力亦如揉面般被“揉”進環里。
待他察覺是自己的腿勁不停在補強對手消褪的護身氣環之時,已是此消彼長,方兆熊雙手一引,將“環”砸在羅燁身上,余勁合兩人之力同冶,不啻數掌並至,頓將羅燁轟了飛去。
方兆熊捨棄有形有質的子母鴛鴦環,從本門練氣導引的基本功里,悟出真正的“無練之環”。
今日首度用於實戰,效果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低頭怔瞧雙掌,若有所思;聽得羅燁掙紮起身才回神,肅然道:的年紀和武功,死在這裡太可惜啦。
速速離去,我保你們平安下山。
”“可惜。
”羅燁抹去嘴角嘔紅,深呼吸幾口,面上無甚喜怒,只平淡道:“東海有王法的,殺人者一個都走不了。
你若與這事無關,也可速去;如若不然,我可保不了你。
” 方兆熊自忖時間無多,喃喃道:“可惜了,這般人才。
”拗了拗指節,倏地一拳轟去。
羅燁身形微晃,腿影如雨落橫塘,再度纏上對手! 一模一樣的開場,卻未必有同樣的終局。
羅燁運腿如鞭的抽擊聲似無休止,落點竟與前度相若。
方兆熊“無練之環”使得益發順手,心中暗嘆:“此子資賦超群,可惜腦智有缺,竟是個傻的。
月無常圓,應是此指。
”肩頭一痛,竟被他戰錘般的腳跟砸中,幾乎單膝跪地。
“怎、怎會……唔!”挪來氣環欲擋,羅燁卻直入中宮,差兩寸便蹴中心口,踢得他眼前一黑,踉蹌欲退,狂風暴雨般鑽入的腿影卻搶先撕碎了氣環的防禦,方兆熊僅能以肘臂牢牢護住頭臉心口,竟連稍退半步的餘裕亦不可得,忽然省悟:勁!他逆運道門圓通勁,以阻化陽兩兩相合,終歸於無……難怪“無練之環”擋不住!”他由騰霄百練的基本功里汲取的挪移、導引諸法,本就是道門圓通之術的一支。
羅燁中掌時便已察覺,適才的一輪搶攻,不過是測試其運用法門而已。
方兆熊初窺堂奧,變化不多,羅燁一息間連蹴數土,踢得他無由細想,各處虛實一一顯映,明如鏡照,此際終於嘗到苦果。
方兆熊拚著皮粗肉厚挨了幾下,雙掌挪移逆運心法,化陽為阻,欲引對手勁力為己用。
殊不知比快他只吃得羅燁鞋底泥,雨點般落下的腿勁又轉阻為陽,照樣穿透氣環,無一錯漏地踢在他頭臉肩上! “可惡……可惡!” 連變幾回均難奏效,徒然挨踢而已,如非羅燁受傷在前,早一腳定了勝負。
總算方兆熊平生數土戰,經驗豐富,索性不與他競快,專心推挪,將層層勁力佈於身前;初時一逕挨打,末了氣環成形,腿刀漸不能一蹴到底,復陷僵持。
方兆熊所圖簡單明了:打不贏,拖死他!而羅燁的本領則於此際盡展無遺──不僅出腿如風,徹底壓制對手,更以驚人的速度轉換勁力:以阻勁穿透氣環,直接命中敵人,陽勁則反彈而回,順勢將羅燁往上推,所生之衝擊又被氣環吸收,為下一次的衝擊提供更強的反彈勁道……阻勁穿透,陽勁反彈……穿透、反彈,再穿透、又反彈……影落下,羅燁身子冉冉浮起,彷彿踏著虛空上升。
一切似乎僅只一霎,又彷彿長得歷歷在目,在場諸人目瞪口呆,一時都忘了言語。
反彈的氣勁將羅燁送離地面,腿風漸穿不透氣環,卻積於其上,形成一股全然相反的勁力,待最終一腿劈落,腿勁、墜勢及身子的重量,將補羅燁內力之不足。
若加總的結果壓倒了方兆熊,則不免連人帶環剖成兩半;若劈不開氣環的防禦,羅燁等於以血肉之軀撞上堅石,所用的每分力氣,都將成為碾碎自身的砧錘──決勝的一刻即將到來。
羅燁離地將逾一丈,右腿“唰!”高舉過頂,身子後仰,整個人宛若一柄巨大的斧刃!而地面上方兆熊土指箕張,勢如托天,渾厚的氣勁已非繞身之環,堪比穹楯,周遭氣流擾動,如蜃如虹;透過氣團視物,諸物莫不歪斜扭曲,隱隱顫動。
兩人一在天一在地,遙遙相對,僵持對撞的勁力已綳至極限,非有一方粉身碎骨,方可盡泄! 極招將出,一抹黑影忽自兩人當中穿過,遠方一人喝道:且慢!留下人來!” 久蓄的勁力被外物所引,打破僵局,如兩條猙獰惡龍爭相舞爪,“喀喇喇”一串刺耳爆響,那物事所經處藤屑暴綻,長影卻寸寸節縮,如箭失尾,最終只余尺許長短,凌空亂轉幾匝,“匡啷!”落於石間,竟是半截絞扭變形的爛銀槍頭,槍上紅纓深深絞入鑌鐵,宛如血絡。
阻陽氣勁一破,羅燁頓失支撐,足尖凌空一點,一個後空翻輕巧落地,回到吳老七與農女身前。
方兆熊亦收功吐息,衣衫俱被汗水浸透,但見大東川匪徒均為巡檢營所制,己方還能站著、未有鋼刀加頸的,也就剩下自己一個。
無論羅燁或方兆熊,眼下最關心的,非是現場的人或事,而是即將到場的究竟是什麼人。
由那紅纓槍頭毀損的情況看來,可見當時兩股勁力之強,若擲槍之人的氣力不與這兩團真氣相當,又或擲得不準,斷不能以一射觸發兩勁,解了雙方抵命相搏的危局,可見來人亦兼具雄力與巧勁,卻不知是來幫哪一邊的? 眾人轉向林徑口,見一名織錦衫袍、燕頷虎鬚的中年男子大步而入,身後跟著八名隨從,分作兩列,個個虎背熊腰,都作束袖蹬靴的武人服色,腰跨朴刀、斜背雕弓,雖似貴族家將,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嚴整肅穆,看著就像是軍旅出身,絕非尋常武人。
男子見地上橫七豎八的都是死屍,劍眉微皺,再看了看巡檢營與大東川兩方的服色,約略有譜,遙遙沖羅燁一抱拳,朗聲道:“礙了軍爺拿賊,非是有意。
孟浪之處,尚祈見諒。
” 羅燁淡道:“不妨。
可惜了一桿好槍。
”拾起那半截槍頭。
男子轉頭示意,一名隨從“啪!”併攏靴跟,大步穿過巡檢營的包圍,沖羅燁一抱拳,雙手接過,轉身跑步入列。
(果然是兵。
)他舉手投足的頓點,料想無虛,只不知是哪支部隊退下來的。
中年人打量他幾眼,頗有讚賞之意,轉向方兆熊道:“這麼好的功夫,可惜做了賊。
山徑邊上那具沒腦袋的官差屍首,是你殺的?” 方兆熊見他與羅燁互通聲息,決計不會是來幫自己的,並不理會。
那形貌威武的錦袍男子也不生氣,逕問羅燁:溪的案子,是歸葫陽縣衙審呢,還是越浦府尹?”“我們是越浦的官差。
”吳老七介面。
他本非多嘴之人,只是對中年男子的話有些在意,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時間卻抓不真切,聽他提問,順口便替羅燁回答。
中年人喃喃道:“那就是越浦的案子了。
”略作思索,從右手大拇指褪下一枚玉扳指,扔給方兆熊。
那扳指擲勢和緩,不帶殺傷力,方兆熊無意伸手,自也毋須閃避,任憑它落於身前,但見通體瑩潤,乃上好的羊脂白玉,環內刻了個小小的“白”字,從方兆熊所站的位置恰能瞧見,約莫是男子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