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諸人中,只一名男子渾身浸透,面目為濕發所覆,難以細辨,體型卻像極典衛大人,羅燁有七成的把握是他;縱使不是也必有關連,循那身袍服細究,定能找出大人下落。
另一名女子被外袍掩去身形,袍底露出的半截腿脛修長白皙,身量非常女可比,是二掌院的可能性亦高。
他收拾起心頭的歡喜雀躍,專註面對眼前強敵,以免功虧一簣,將耿染拱手讓出。
方兆熊的駭異卻還在巡檢營的少年隊長之上。
他長年活躍於北方,不惟東海,於西山、北關均有人脈,識見不可謂不廣。
在這短暫交手的片刻,先是驚訝於羅燁的輕功,復詫其絕妙的擒拿手法,而後又是半空中無所借力、卻迅捷得不可思議的連環快腿……直到對手落地轉身,才知最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的年輕。
方兆熊在靖波府廣收門徒,深知儲才不易,料想少年背後必有高人,戎裝不過掩人耳目罷了,不敢小覷,仍擺出接敵的架勢,隔著雙手門戶道:是何方高人門下?江湖規矩,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此地是大東川七堡八寨九聯盟的地盤,閣下若有什麼商量,可往天馬山總壇拜見盟主,人家家門裡的事,不好逕行插手。
”這一著以退為進,料想對方若是銜師長之命而來,一涉門戶爭端,便不得不亮字型大小。
不料羅燁眉頭微皺,居然也沉聲道:“大東川距此足有百里,你們是哪間山寨的匪徒,隨口便劃下偌大的勢力版圖?再說了,天馬山位於東海、南陵交界,你們於本道居中的三川之地活動,總壇卻設在大老遠的南界支嶺之中?”一旁吳老七本不知大東川、天馬山在何處,經他一說也覺無稽,若非形勢著緊,差點“噗哧”一聲笑將出來。
連方兆熊自己都不知大東川原來遠在百裡外,餘光一瞥,見匪徒們連連點頭,只怕不假,“天馬山”卻是他信口胡謅的。
在谷城鐵騎的編製里,隊副以上的營官無論識字與否,都須牢記將軍府頒行的東海道山川形勢總圖,以及所屬駐地的區域詳圖,做為考核升遷的標準之一。
為了教會那些大老粗識圖背圖,慕容柔還特命工匠以膠泥捏塑成立體的山川模型,做為軍官養成訓練之一環,又將地名、水道等編成歌,下及步卒小兵,無不朗朗上口,收效奇佳。
是故東海騎兵既無西山“飛虎騎”的好馬,也沒有北關“血雲都”的悠久傳統,卻以驚人的機動能力著稱,所恃無他,“知地”二字而已。
所有想往上爬的初階軍官腦袋裡,莫不擺著一幅具體而微的“東海道山川形勢總圖”,羅燁自也不例外。
方兆熊警醒過來,眼前的少年恐怕是貨真價實的軍官,隨他上山的也非冒名頂替的西貝貨,後頭還有多少人、是不是分成幾撥輪流上山……通通無法預料,但方兆熊了解將軍行事雷厲的風評,來自堅決的意志與徹底的執行,眼下的情況絕對不是最糟,但拖得越久只會越糟。
要帶走那名女子,必須先除掉最大的阻礙。
“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留神!”他雙掌一錯,一個箭步飛前,比常人大腿還粗的右上臂開如挽弓,於半空中肩甩腰旋,轟城槌般的拳臂挾著駭人的風壓,颼然而出! 所謂“一力降土會”,這種摒除招式花巧、純以力量決勝的路數,幾無拆解招架的空間,幸而羅燁的輕功腿法遠勝對手,覷准來勢微一側首,拳壓幾乎是貼著頰畔削過,只差分許,便要剜下成片的皮肉──險的拿捏,換來對手的腹側空門大開,羅燁身子半轉,兩人看似交錯,右手五指已屈如鉤爪,逕拿方兆熊腰脅要害。
方兆熊左腳尚未踏實,這一拳形同揮空,反將側翼平白送人,按理已無轉圜,豈料羅燁指爪一扣,如抓一塊又滑又韌的大魚皮,竟無著力之處。
方兆熊“砰!”左足踏地,鼓勁震開箝制,轟出的拳勁與震腳所掀起的土牆凌空對撞,竟爾反彈,撞上羅燁的背心! 羅燁猝不及防,被轟落地面,連滾幾匝一躍而起,“嘔”的噴出一口鮮血,旋以臂韝抹去,一把扔掉手裡的血布條。
方兆熊腰間衣衫破碎,露出凄厲的創口,羅燁於彈飛的瞬間指爪吐勁,終是傷到了他。
不過眨眼,兩人已交換位置,俱都負傷見紅。
方兆熊之傷雖怵目驚心,畢竟是外創,反觀羅燁被擊中背門,雖是拳勁反彈,其威不足土之五六,兼有皮甲護身,仍可能波及臟腑,造成內傷。
羅燁強忍著五內翻湧,希望對手別發現他的膝蓋正微微顫抖。
儘管在中招的瞬間已極力加重敵手的損傷,但內外有別,羅燁清楚察覺對峙的天秤正迅速向對方傾斜。
若耿照能見得二人交手,恐將警告羅燁:雖沒有了賴以成名的“子母鴛鴦環”飛器,眼前的方兆熊彷彿脫胎換骨,徹底變了個人,散發出凝肅如岳、卻又蓄勢待發的危險氣息,是相當可怕的對手,決計不能有絲毫猶豫,遑論容情。
──就像他聽進了雪艷青那“心機百出,終是無用”的教訓似的。
羅燁並不知道方兆熊捨棄了內嵌“連心銅”機關、用以迷惑人眼的土二對鴛鴦金環,以及眼花撩亂的“明器”擲巧,從基本功練起,重新找尋武道真義。
這些日子裡,方兆熊獨自隱居在附近的荒林,內功進境一日千里,更勝青年時。
羅燁明白自己一上來便吃了虧,是輸在臨敵經驗太淺;撇開這點不論,此人能使勁力任意轉向、甚至回頭傷敵的怪異手法,本就難纏至極,縱使不用心機,他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方兆熊絕對是能堂堂一決的對手,欺一名後生識淺,只因有不能輸的理由。
而他並不打算浪費以武者尊嚴換來的優勢,沒等羅燁調復,眉眼驟寒,猱身又去,重拳朝少年腦門揮落! 羅燁為爭取調息的時間,動也不動,直到拳壓襲體才飄退,而反擊就在退勢間驟然發動──甲的少年失去形影,方兆熊周身卻籠上一團不停旋攪的褐霧,直到密如連珠的啪啪勁響透霧而出,眾人才意識到是繞著方兆熊連環出腿的羅燁,無論敵我雙方,俱都看得撟舌不下。
巡檢營弟兄屢見不怪,得意不過片刻,彼此交換眼色,無聲無息擎刀,迅雷不及掩耳殺入林間,迅速壓制現場;匪寇縱有回神的,也多於一合間拿下,形勢再度逆轉。
“羅頭兒!搞定──”一名巡檢營甲士回頭大叫,赫見方兆熊鼓勁一震,周身翻騰的褐影倏被吸入半空,重新凝成羅燁的形體模樣,皮盔爆碎、披頭散髮,張口甩飛一蓬血線,居然不及穩住身形,險以背脊著地,總算及時伸臂,一撐即起。
方兆熊一聲斷喝,四野為之一震,本要抬人的巡檢營弟兄紛紛捂耳縮手,縱有膽大包天的,一時也莫敢妄動;抬見方兆熊神威凜凜,如天神一般,衣衫連破口都沒多添一處,彷彿羅頭兒的旋風快腿全踢到狗身上去了,不禁駭然:,這人莫不是金甲靈官上身,渾身精鋼也似,怎踢了半天鞋印也沒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