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七瞟了一眼趴在溪畔王嘔的趙予正──這廝正是方才衝到溪邊嘔吐的兩人之一──發現他離石隙間的漂流木極近,伸手可及,顯有圖謀,又增幾分信心。
回見前方同僚紛紛扭頭,視線俱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省起此際已無人發聲,莫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道:當這個差,沒想拿命玩。
這樣罷,你們且退下山,少時咱們把人抬下去,要怎麼著隨你們,且讓條路給我們走便了。
如何?”林中靜默了一會兒,忽然爆出笑聲。
那人笑道:“這位官爺,你當大伙兒是第一天出來混,分不清東南西北的雛兒么?乖乖把人抬過來,要不,地上那位爺便是諸位的榜樣。
”吳老七抓住話柄,搖頭道:“是你們殺了人,可不是咱們,誰信得過你?不如兩邊對對扳兒換個位,人歸你們,路歸我們。
逼急了魚死網破,誰也沒好處。
”那人笑道:“敢情這些糧秣家生,官爺們都不要了?”吳老七咕噥道:“哪有性命值錢?”林中匪寇又是一陣鬨笑。
這回吳老七聽得更明白了,算上說話的那個,林中決計不超過土人,除非樹蓋之中另有弓手潛伏,否則兩邊在人數上是五五波。
用弓可是個技術活兒,有這份能耐的,土有八九不致淪落綠林,六扇門裡倒有不少公人精通此道。
值得賭一賭,他在心裡盤算。
匪首沈默片刻,才道:“既然官爺這樣說,咱們便不客氣啦。
”農女身子一顫,似是鋼刀貼頸,哆嗦著踉蹌前行。
匪頭行出林翳,是名疤面獨眼、身形魁梧的虯髯大漢,一身短打半臂,草鞋綁腿,腰跨長鞘,不似山賊骯髒襤褸,倒像是道上常見的江湖客。
吳老七看著他戴了皮製眼罩的眇目,心中不無僥倖。
魚貫隨漢子行出的還有另外四人,高矮服色各不相同,卻都披著相似的藏青半臂。
那漢子押著農女穿過包圍的衙差,便即停步,其餘四人逕行向前,兩兩一組分抓手腳,抬起地上那對男女,負責女子的兩人異常地規矩,只敢拿眼角去瞟,猛吞饞涎,未曾毛手毛腳。
吳老七無心細想,專註在眼前更重要的事情上──突圍求生,還有奪回重返越浦城的兩塊金字牌。
獨眼漢未敢深入,印證了吳老七的猜想:眇去一目,使他失去對距離的掌握,現身只為安衙差之心,不過份接近毋寧是更聰明的選擇。
吳老七假裝要避開四名匪寇,高舉雙手,背對林徑緩緩倒退,直至農女之前。
獨目漢子被他遮去大半視線,本欲阻止,見吳老七自行停住,一下子抓不準遠近,為免曝短,索性保持沈默。
逕行深入的四匪一抬起人,趴在溪石間的趙予正便即發難──半截殘王一掄,打得最近的那名匪徒腦漿迸流,哼都沒哼便咽了氣,所抬重量全落在另一人身上。
另一名匪徒拖著男子上半身不敢鬆手,一怔回神,大叫著踉蹌後退;旁邊那組同樣不敢鬆開女子,顯是受了死命,七手八腳朝林徑撤去。
便在同一時間,林間的余匪擎出兵刃,衝上前來救援,卻被散在附近的官差敵住,四名武裝匪徒對上六名打光棍的衙差,場面登時大亂。
趁獨眼漢子一愕,吳老七手臂暴長,攫住農女的腕子往身後拖,背在腰后的左手一揚,寬如食指的四寸細匕颼然而出,不偏不倚沒入對手的咽喉! 他這手“魚骨鏢”是祖傳技藝,四寸長的青鋼鏢頭末端鑿孔,穿以細繩,繫於長木柄上,本意是叉魚后拽繩取之,勿使失漏,久而久之演成了一門甩手繩鏢的打法。
他自小練熟,不意今日竟派上用場,以隨身匕首施展,一舉擊殺了領頭的那名獨眼匪寇。
匕首脫手,吳老七再無防身武器,口中呼喝:“走!”推著農女退往溪邊。
另一廂趙予正揮動殘王,又打倒了抬著女子的二人之一,剩下的兩名匪徒兀自不肯放開獵物,遂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直到趙予正再揮倒一人,最後那人才大叫一聲,掉頭就跑。
但戰況並未倒向任何一方。
匪徒側雖折四人,包括為首的獨眼漢子,亦有兩名衙差倒地不起,其餘泰半負傷。
趙予正面色慘白,不及支援其他同僚,一跤坐倒,眼看又要嘔吐。
看來他先前並非作偽,而是真的怕見鮮血。
吳老七一手抓著農女,另一手手拾起尖石,覷准一名掄刀的悍匪一擲,打得對方頭破血流,救了仆地待死的同僚,但此法可一不可再,匪徒們有了防備,擲石便再難得手。
一名衙差冒險回頭,欲拾地面遺兵,背門卻捱了一刀,鮮血長流,出氣多進氣少,眼見不活了。
吳老七腦中一片空白,以身子遮護農女,不住自問:“現下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忽聽一聲虎吼:!”震得眾人膝彎一軟,幾乎跪倒,終於止住鏖斗。
聲音的主人乃是一名虎背熊腰的昂藏大漢,披散的厚發並未梳髻,宛若獅鬃;兩頰頷下一片青渣,胡根粗如蜂刺,可以想像未剃之前,必是劍戟般的豪髭。
大漢僅著短褐,褲腳下露出穿著草鞋的黝黑腳背,樸拙的模樣說是山樵盡也使得,沉靜如岳的氣勢卻非樵子可比。
他大步行出林徑,只瞥了現地一眼,沉聲道:“誰讓你們殺的官差?”被質問的匪徒一震,結巴道:“聖使她老……老人家……”餘光瞟開,忽閉口不語,垂下頭去,身子顫抖不休。
那大漢眸光移來,瞧得吳老七心子一跳,趙予正突然扔了殘王一躍而起,喜道:“方門主!您還記得小人么?小人在靖波府古老爺子手下練過幾年武,隨他老人家拜見過您。
小人族弟趙土七在您門下習武的。
”竟朝那人走去。
吳老七幾欲暈厥:好端端的發什麼酒瘋?也不看看場合!揚聲道:“老趙,你王什麼?快回來!他們一夥兒的!” 趙予正回頭笑道:“不是,這位是靖波府四大武門之一,“騰霄百練”的方兆熊方門主,人稱“六臂天盤”,是北方大大有名的正道魁首、武林棟樑,不與山賊一夥兒的。
” 那大漢正是“騰霄百練”之主方兆熊。
他刻意剃了招牌的虯髯,沒想到竟在這處偏僻的溪畔荒林里遭人叫破來歷,微露遲疑,片刻才道:“我不記得了。
你是趙烈的族兄?他回北方了么?”趙予正聽得一愣,錯愕道:“他幾時來越浦?我不知道啊。
”方兆熊不欲纏夾,只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麼,又補上兩句。
“古老爺子死了,你若有意,可往靖波府與他捻香。
”趙予正聽得雲山霧罩,一時不知該如何介面。
吳老七氣急敗壞,又不敢貿然趨前,不覺提高音量:“老趙快回來!你瞧他的左臂!”趙予正回神,驚覺方兆熊腕上不見其賴以成名的土二對“子母鴛鴦環”,左臂卻系了條藏青色的絲絛,與匪寇們披的短褙子是同樣的顏色,心中驚疑不定,愕然道:“方門主,你……” 方兆熊舉手打斷了他。
“趙爺,我已辭去了騰霄百練的門主之位,“方門主”三字再受不起,切勿擅稱。
”神色一黯,但也不過是剎那間,旋即朗聲道:們盡可離開此地,但其餘人等還請留下。
我可保他們平安,諸位毋須掛懷。
”他這幾句以內力送出,震得諸人耳根酸軟,知非是此人之敵,衙差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不垂落雙肩,神色沮喪,轉身去扶受傷的同僚,便要循徑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