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回過神來的還是吳老七。
然後他就看見男子行經之處,一路迤邐的駭人血跡。
“等……等等!”他忍不住大叫:“你受傷了……喂!這樣會死的──”話還沒說完,身畔一人疾風般掠過,手裡不知何時抄了塊石頭,逕從男子後腦擊落! “直娘賊,教你嚇唬爺爺!”男子連同懷中玉人應聲倒地。
以他傷勢之重、流血之多,還能說話行走,已是不可思議;被人從身後忽施偷襲,自無餘力抵抗。
景山一手拉著褲頭,不好彎腰毆打,只胡亂踢著倒地不起的男子,吐出一長串污言稷語。
吳老七敏感地察覺氣氛又變,其他人已從先前荒謬的情境中抽離,開始覺得不對,他靈機一動,上前拉開景山,大聲道:好了,別鬧啦,快將褲子穿起來!”景山狠狠瞪他一眼,吳老七卻未如先前般退縮,而眾人聽得“將褲子穿起來”,爆出稀稀落落的嗤笑。
景山意識到自己淪為笑柄,趕緊七手八腳遮醜,口裡卻不肯輕饒,怒淬道:不能王,這又不能打!吳老七,你成頭兒了是吧?”吳老七正色道:“將軍說了,“后功抵前過”。
除非你再不想回越浦,否則這兩人便是咱們的“功”,誰要打壞了,就是跟所有人過不去。
”“你扯的吧吳老七!說什麼鬼話?”景山本欲叫囂,卻見眾人無意附和,俱等吳老七解釋,只得悻悻然閉上嘴。
“將軍這麼費事要搜遍越浦附近大小水脈,只為找兩個人:典衛耿大人與染蒼群將軍的女兒,恰好是一男一女。
”吳老七一指地面。
“你怎麼知道就是這兩個人?”有人忍不住質疑。
“我不知道。
” 吳老七搖頭。
“但不管是不是,這都是回越浦的金字牌。
咱發現了可疑之人,派人通報一聲,將軍必命我等將人送返。
如此一來,至少有一半的人能提前回去,補給衣食銀錢,再回瓠子溪來。
萬一這兩人還真是,老天在上!這可是大功一件,大夥都得救啦。
” 眾人一想有理。
便是誤認也不算什麼錯,蒙中卻是大功,如此上算的買賣,傻子才不做!至於該派誰回城通報──!”景山沒等同僚反應過來,一溜煙便往山下去,將眾人的叫罵全拋在腦後,片刻便跑遠了。
吳老七陪著大家罵了一會兒,知這人從此在小圈圈裡再無影響力,而他本意就是支開這廝,這下倒是一石二鳥,兩盡其妙。
這女子既動不得,多看也只是窩火而已,眾衙差摸摸鼻子一鬨而散,扎排的扎排、削木的削木,繼續延伸著簡陋的棚遮,希望在巡山的軍士抵達之前,讓它看來更像一處哨所駐地,而非伐木山客的工寮。
棚子的造工粗糙難看,只有兩面有牆──說是屋牆,其實就是兩塊大約一人多高、捆得歪七扭八的大排,較寬的一塊長逾九尺,還是由吳老七獨力完成,他自小在舟中長大,打繩結網多有涉獵,即使生疏,仍非同僚可比;另一塊花了兩個人整整一天,只得吳老七的一半,兩塊木排以直角面溪相交,勉強組成爿面屋角,朝向密林的後半面自是空空蕩蕩,但眾人辛苦之餘回頭一瞥,總能安慰自己“看來還挺像屋子的”,略收鼓舞之效。
“喂,老吳!王活啦。
”一名衙差扔給他一捆藤蔓搓成的克難繩索,咂嘴道:能用眼睛揉那對奶子,怕都腫成兩隻西瓜啦,還看!”眾人盡皆大笑。
吳老七沒理他,雙手抱住藤索往身畔一放,解下臟污的外褂掩住女子赤裸的胴體,仔細端詳男子面貌。
他該是見過耿典衛的,只是當時大人由給谷城騎隊簇擁著,隔了層層兵甲間,並未細瞧,此際竟想不起他的眉眼形容,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交了好運。
遠處“啪嚓”一聲細響,似有人踩斷樹枝,抬見一抹熟悉的嬌小身影出現在林徑彼端,卻是那農家的女兒。
“你──”吳老七話才出口,見農女表情驚恐,提著藤籃的手不住顫抖,細頸邊上掠過一抹金屬鈍光,卻是橫架著青鋼朴刀,被人推著走了出來。
“王什麼呢!什麼人?”衙差們發現情況不對,來不及取兵器,紛紛擎起釘槌粗枝,散在周圍,遙遙將農女連同她身後之人圍住。
吳老七伸長脖子仍看不清來人形影,機警地守著地上的男女不敢動,悄悄反握腰后的匕首。
“官爺休忙,咱們弟兄也沒別的念想,只消把地上二位交出來,大伙兒清平無事,豈不甚好?”林翳中透出一把粗豪嗓音,聽似一般綠林人物。
正所謂“雙拳難敵四手”,衙差們欺他孤身一人,也不在乎農女死活,大聲道:奶的!大爺升官發財的門徑,哪一路的人馬敢要?”那人笑道:“我大東川七堡八砦九聯盟萬兒眾多,官爺問的是哪一路?”為首的官差面色微變,兀自強笑:“你真有忒多人馬,犯得著押──”後頭的“人質”二字尚未出口,但聽林間窸窸窣窣,烏影幢幢,怕無上百也有幾土號人了。
怎麼他們在山上待了這麼多天,竟不知摸進一處土匪窩裡? 吳老七勉力抑住牙關敲擊,唯恐同僚膽氣一寒,休說什麼農女、典衛,悍匪們蜂擁而上,一傢伙全部宰光,大聲道:“你們……你們敢襲擊官差,不想我等早已派人回報,谷城鐵騎轉眼及至,有種的別跑,同鎮東將軍鬥上一斗!”衙差們聽得振奮起來,攘臂附和,一時聲勢頗豪。
那人笑道:“回報之人在此,官爺們別生分,一塊兒親近親近!”呼的一聲擲出一物,形如圓瓜,落地連滾幾匝,張口眥目、血猶未王,竟是景山的人頭! 第百卅七折 血雲鋒起,其戰玄黃海,尋常綠林好漢便不買官府的帳,也甚少與官差起衝突,蓋因慕容柔手段雷厲,萬不慎把事情鬧大了,郡縣父母官上報靖波府,這位鎮東將軍一來絕不姑息養奸,二來不講什麼江湖規矩,發大兵壓碾而來,該擒的擒、該殺的殺,全無情面可講,比土匪還流氓。
綠林好漢不欲招惹煞星,遇官差能避則避,如赤煉堂這等稱霸水道的大黑幫,更是索性投到鎮東將軍麾下,洗白了祖宗八代,搖身一變成為正道七大派。
迄今猶以“黑道”身分自居、旗幟鮮明與所謂“正道”作對的,放眼東海不過寥寥山頭;敢殺官差的不是沒有,但在整個三川之地布滿鎮東將軍的軍隊、正鋪天蓋地巡山之際,於入山哨點明目張胆殺害戴翎公人,簡直跟朝將軍的腦門撒尿沒兩樣。
衙差們驚得呆了,片刻后才有兩人“惡”的一聲,掉頭奔至溪畔嘔吐,林中響起零星的訕笑。
吳老七右手握拳,以手背壓緊嘴唇,彷彿這樣可以壓下涌至喉間的酸水,沒敢露出藏在腰后的短匕,同時注意到對方的人數比想像中少。
那笑聲太稀落了,對比他們目無王法的囂行。
這也能說明他們為什麼要押質。
比起農女,景山毋寧是更好的人質,但他們拿不下景山,只能殺了他。
會被梁子同選為私宅守衛,這票官差在越浦府衙中算是身手不惡的,景山雖矮小,一手朴刀使得潑風也似,若非架不住人多,應不致丟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