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氣機感應的範圍放到最大,斂起殺心,以“分光化影”的絕頂身法數易其位,為的就是不讓“那人”鎖定自己。
林間並無他人的氣息,但灰袍客不敢大意:在“阻谷含神”之前,那人可將自身化為一片枯葉,或隱於白沫激流,雖然出手的一瞬間不免露出行藏,但誰又能擋得住獨孤弋背後一擊? 當然天下無敵的獨孤弋不是這種人,但時間會改變許多事。
“殘拳”是太祖武皇帝的獨門絕學。
是橫空出世的天才獨孤弋一手創製,之前與之後皆無可比肩者,被譽為寰宇無敵,不僅是古今帝王中的翹楚,亦是公認的當世武功天下第一。
與太祖武皇帝的另一門招牌絕藝“敗劍”不同,殘拳除了“所向皆殘”,還有著“難以傳授”的特性。
包括獨孤閥的私兵“血雲都”在內,獨孤弋指點過許多人的武藝,但即使是繼承了東海雙尊之名、被認為盡得其兄真傳的獨孤寂,也多以敗劍應敵,幾未顯露過殘拳上的造詣。
世人皆以為土七爺惜用,灰袍客卻清楚知道:關於殘拳,獨孤寂所知並不比旁人多,一直以來都是獨自在黑暗中摸索。
他曾試探過獨孤寂,確保在獨孤弋死後,無人可於武力上威脅自己──直到今日殘拳重現,由一名來歷不明的鄉下小子手裡使出。
當年在招賢亭,他與貴為天子的獨孤弋對過幾招,驚覺那種能在森羅萬象中不斷鑽出破綻的獨特勁力,乃世間所有拳掌內功的剋星。
獨孤弋的無敵之名非是臣工拍馬逢迎,而是鐵一般的殘酷現實;與他交手,讓灰袍客感覺自己又變回凡人,彷彿畢生於武學的所有積累俱歸塵土,無力得令人發笑。
據說韓破凡與他斗到千招開外才以些微之差落敗,那也是鬼神般的人物了。
問題是:以獨孤弋的個性,決計不會接受詐死遁世的安排。
是誰說服了他,目的又是什麼?倘若不是獨孤弋,耿家小子的殘拳卻是何人所授,與三奇谷、盛五阻等有甚關連? 總是這樣。
每回只要一扯上耿照這人,事情就莫名變得混亂,枝節橫生,彷彿他身上帶著一股莫可名狀、卻又無法抵擋的超然之力,無論是誰站到了少年的對立面,都會被他突如其來的各種攪局打亂計畫。
先是古木鳶,現在終於輪到了他。
莫非……可能,他不會是預言里的“那個人”。
灰袍客不禁自嘲。
是“獨孤弋還活著”的可能性太過駭人,才令自己生出如此荒謬的念頭么?他當年一度懷疑過獨孤弋,純以武力而言,似也沒有更可疑的人選了,而輔佐他的蕭諫紙同樣符合“承天知命之人”的條件,這兩人的相遇相知,彷彿預示著已被世人遺忘的古老預言,儘管他們不知其全貌。
這是灰袍客所屬一方最大的優勢。
千年以來,先賢們小心維持這個得來不易的珍貴優勢,慢慢分化敵對陣營的力量,終於使他們互不相知,不斷在時間的洪流里錯失彼此,甚至刀劍相向,喋血廝殺。
而他繼承了這個偉大的傳統,捻熄每一抹可能產生威脅的火苗:武功超卓的絕世英雄、智光昭昭的稀代謀士,以及心念一專、沈默追隨的記述者……幸而一甲子之內還未出現三者皆備的情況,一方面也歸功於他孜孜不倦的工作成果,依循“寧殺錯、不放過”的宗旨,幾乎摧毀了所有的可能性。
若獨孤弋未死,或在死前留下傳承,那麼古木鳶求援軍於“姑射”之舉,便有重新審視其動機的必要。
他不能容許己方千年來始終佔據的優勢,就這麼毀在自己手裡。
灰袍客隱匿了數個時辰,直到確定獨孤弋不在此間,才悄悄起身,順流往下游掠去。
◇ ◇ ◇一腳踏在岸石上,俯身抄了溪水欲飲,不意觸動腳趾間磨破的水泡,痛得蹙眉,生生咬住一句咒罵,沒敢出口。
他們這些越浦的衙差過去穿慣了厚衲的粉底官靴,一換上草鞋便磨腳。
上山的頭一天,個個折騰得滿腳是血,卻沒有人敢抱怨──有德的下場,哪個還敢多說一句?這些天里,順著溪流望去,彷彿能聽見山下勞有德凄厲的哀叫聲,雖然以距離來說幾無可能。
他們這行人常在伐木捆紮時一悚,緊張抬頭,彼此交換“你聽見了沒”的駭異眼神,然後一跳起身,以某種慌不擇路似的怪異拚勁加快工作,唯恐將軍的軟轎又從山路盡頭出現……吳老七每回看見同僚的反應都想笑,但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
他猜測自己在旁人眼裡,也同樣是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
惹上慕容柔,本就是東海……不,或許是天下間最可怕的事。
蓮覺寺的慘劇發生后,鎮東將軍連夜開挖蓮台,饒以谷城大營之精銳,也足足挖了大半個月,典衛大人與染二掌院的屍體沒找著,倒發現一條地下密道,推測二人便由此逃生,才免去粉身碎骨之厄。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谷城大營的掘城兵辛辛苦苦掘坑建隧,不想卻意外崩坍,換作其他人這條線索算完了,本該另謀打算。
可慕容柔不是一般人,他以掘城兵最後回報的“坑中積水”一事,推斷密道應與水脈相近,命人從越浦府庫中取出地籍,列出周圍百餘條大小水道,徵召郡縣衙役予以編組,在每條水脈上游入山處建立據點,供谷城軍士巡山之用。
這簡直是白痴……不,該說瘋子才王得出來的蠢事,但出自慕容之口,那就不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將軍一聲令下,幾千名衙差各攜杖釜溯流跋涉,尋當地土人為嚮導,在最接近入山口的地方搭棚備置,待谷城軍士一到,立時便能上山。
吳老七與勞有德一行八九人,自城尹梁子同失勢下獄、廿五間園被查封后,日子便不太好過。
城尹府中大風吹,頂上管事的人幾乎換了個班子,拔擢上來的都是些搞事的人物,毫無情面可講,只得認命抽籤,被派到這荒僻的鬼地方來。
若非看了地籍,越浦土生土長的吳老七不知這條山溪還有個叫“瓠子溪”的名兒,他們走了一天半才見幾戶人家,都說再往上就沒路了。
大夥望著起伏平緩的地勢發愁:將軍說要到“入山處”建立據點,從這兒起便要與密林搏鬥了,要開出一條直抵山口的路,憑几個人哪能啊,拉上一隊軍夫都不夠! “你們傻啦?”勞有德大剌剌往屋裡唯一的一條板凳上一坐,端起茶碗就口:近幾戶人家,老的小的能拉出土幾名男丁,明兒押著他們去開山,不從的,就鎖了吊著曬太陽,以儆效尤!”溜溜賊眼凈在屋外燒水沏茶的農戶女兒身上打轉,不用說也知他拉男丁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你別添亂啊,這會兒還不夠倒楣么?”吳老七蹙眉。
“還是想想怎麼交代,才是正經。
連梁大人都架不住這位將軍大人,咱們有幾個腦袋?”勞有德啐了一口,滿臉的不屑,只是想起梁子同的下場,終究沒敢還口。
當夜他們占民居歇宿,越浦百姓習以為常,料想官差沒欺男霸女的已是謝天謝地,難得這幫官老爺們還算收斂的,沒要牛酒,只吃了幾隻雞便了事,一家老小乖乖擠到堆置農具的簡陋小倉里棲身,有驚無險地過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