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06節

灰袍客不以為意,忽聞腦後生風,知是耿照豁命而來,反手連點,聽指風破衣裂體,夾雜著耿照咬牙悶哼、失足撞倒的聲響,獰笑道:“來不及啦,典衛大人。
你救不了心愛的女──”正欲洞穿女郎咽喉,驀地指勁一滯,一道劍氣當胸貫至! 灰袍客尚未動念,“凝功鎖脈”已然發動,三尺之內休說劍氣,連空氣里的潮潤都凝成細小的水珠,幾可目之,更遑論人劍等實體。
女郎的動作變慢,一如凝珠,但超越形質的劍意仍筆直前進。
灰袍客身形倏轉,快到殘影數疊仍無法擺脫,雙掌空擊地面,掀土如層浪,塞於三尺內,誰知“劍意”依舊直飆而來! 灰袍客的本相自擊地、挪退、閃避等殘影中抽出,疊掌於胸,一往無前的劍意卻如一根無限延伸的長針,就這麼“穿”過了堅逾金鐵的雙掌、雄渾的護身氣勁,渾無阻礙地貫穿了他。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這是……“出離劍葬”!” 不具實體之物,本就不能以實體阻擋。
內功練得再精純,畢竟還是有形有質,有跡可尋。
以灰袍客的武功識見,原不該有此誤區,蓋因此劍的創製者執念之深,於屍山血海淬鍊殺器,其意之專、其威之巨,足可開碑裂石,遠比實劍更具威脅。
他昔時多識其能,不意今日復見,神為之奪,本能便要閃躲。
憑女郎此際修為,斷不能以意念傷人,但灰袍客數土年來未再遭遇此劍,熟悉的劍意深深震撼了他,令武功深不可測的灰袍客初次生出動搖,“凝功鎖脈”的禁製為之崩潰,一瞬間,半空凝結的水氣迸散、擊掀的土浪崩塌,正對著前方的染紅霞轟然涌去! 她身子一復自由,驀覺氣血劇晃、內息紊亂,整個人彷彿被搖散了、又胡亂捏作一團,煩悶欲嘔,只遞得一半的劍招無由再出,腳下土石驟然塌陷,如土龍般轟隆拱出,將她撞入溪中,旋沒於激涌旋絞的白沫間,濃髮漂水,一路浮沉流去,以極快的速度沖向下游。
另一廂,灰袍客卻是又驚又怒。
自遇二人以來,他沒信過耿照那套故弄玄虛的可憐把戲。
三奇谷殊境石一經放落,谷外設置的數土道儒門古陣圖隨之發動,休說破石入谷,就連被封閉的入口都找不著。
他隱約察覺谷外奇陣與凌雲頂消失之謎似有牽連,這些年鑽研門中古籍,破解外圍一二處小型陣法,與更多未能勘破的陣圖位置相參酌,好不容易才將範圍縮小到這條深林僻徑附近,推測已距消失的三奇谷不遠。
放下殊境石,代表盛五阻再壓制不住袁悲田,連同歸於盡亦不可得,為免故友成魔、血洗世間,才不得不採取極端。
什麼“五阻大師有話給你”,簡直荒天下之大謬! 但這份把握,僅到染家丫頭使出“出離劍葬”為止。
(莫非……盛五阻尚在人世間!)客的心湖多年不曾翻湧如斯,狼籍的地面彷彿嘲笑著他的失態,而挑動心緒的始作俑者竟以失足落水收場,眼看便要逸出視界,更令他怒意勃發,風壓自靴底四向暴綻,塵卷直至三丈開外;周邊深林驚鳥疾起,漫天羽落,灰袍客霍然轉身,一指戳向水中,瞬間白浪滔天,宛若龍現! 指勁切分溪面,白沫間露出半邊雪臀玉腿。
昏迷的染紅霞正被湍浪卷向溪石,卻遇指力破開水流,身子驟失承托,貼石跌落,旋即漂去。
石上“啪!”留下彈丸大小的深孔,竟代她擋住了殺著,亦免去顏碎於石的災厄。
“呔,惡星難歿!” 灰袍客氣息一斂,周身的羽飄沙卷突然沉肅,他信手一勾,一枚鴿蛋大小的碎石自地面浮起,停在屈起的右手食指前。
人石雖未相觸,卻齊齊轉向,照準越漂越遠的雪白胴體──…住手!” 耿照掙扎欲起,無奈身軀如覆鉛衣,難乎動彈,見灰袍客身形氤氳,似被一團蜃影籠罩,原本應該看不見的空氣彷彿被什麼東西擠壓凝縮,隱隱現形,知是“凝功鎖脈”使然,然而此際所見,卻遠比廿五間園外更加驚人,顯是灰袍客終於認真起來,這一記彈指莫說溪石,怕連金鐵亦能洞穿,伊人顏破漿出、滿川漂紅的慘狀頓時浮上心版。
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單臂一撐、飛步向前,藉勢躍起,左掌高舉過頂,逕朝灰袍客腦門斬落;情急之下,腦筋一片空白,身體自行運動,竟使出了完整的“落羽天式”! 灰袍客動了殺心,“凝功鎖脈”的境界驟爾提升,一丈方圓內諸物皆凝,是以腳下一踩,激石凌空,蓄勁未發的指尖遙遙點住,那卵石便停留在半空中。
按說耿照跳進這個範圍,便如染紅霞的“出離劍葬”般,無有形質的劍意雖可穿過,有形有質的人劍卻不得不頓止;凝滯的時間或短短一霎,以灰袍客的手眼,飛石取命綽綽有餘,或從容避過當頭一斬,乃至折斷耿照僅有的一條左臂,亦非難事。
“她不過先行一步,”灰袍客抬頭獰笑:“你稍後即至,急──”面色丕變,掌刀竟已斬到了眼前! 灰袍客心念電轉,“凝功鎖脈”所造出的場域未潰,卵石依舊浮空、潮氣粒粒凝結,連挪身時的靴底揚塵,都順著飛散的方向靜止在壓縮已極的場域中。
唯一的例外,便只有耿照的左掌。
凝縮之物與掌刀一觸,便如沾上火星的紙片,應勢而毀;激烈的程度使凝縮的空氣、水珠,乃至澎湃內息……來不及還原便已灰飛煙滅,少年的掌緣泛起一抹絲線般的熾芒,似青似白,難以逼視。
灰袍客遽提六成功力,懸空的水珠“啪啪啪”地被壓擠成薄薄一片,卵石爆出大蓬石粉,旋又縮得更小,不住在半空中顫搖。
若有第三人置身於一丈方圓之內,此際不僅吸不到絲毫空氣,怕還要被壓得胸膛塌陷,將肺里的最後一口氣息吐出,落得七孔流血,凸目而亡。
但掌刀依然不受箝制,直直斬下。
灰袍客舉臂一格,赫見臂韝袖管、連布滿肌膚表層的護體氣勁都於掌底化為烏有,耿照若一劈到底,灰袍客右臂勢將離體,以他超過一甲子的精純功力、曾會過無數高手的豐富經驗,一時之間亦無法可解。
──這種寰宇無敵的武功,普天下只此一家,不用起手收式、毋須辨別特徵,遇上了自然就能認出。
因為“無可抵擋”,自來便是它最大的特徵。
““殘拳”!” 灰袍客失聲脫口,正欲忍痛放棄膀子,敵勢忽凝,燦亮的掌刀只差分許便要觸及手臂,卻堪堪停住,原來耿照除了能破開氣罩的掌緣,身體余處仍無法抵擋“凝功鎖脈”之威,墜勢為其所阻。
灰袍客鼓勁一震,凝縮的氣罩突然爆開,耿照首當其衝,被炸得披血彈飛,一舉越過四五丈的距離,“撲通!”跌入溪中,轉眼消失無蹤。
灰袍客撿回一條臂膀,更不稍停,轉身掠進樟林,臨行前不忘反手疾點,隔空補了耿照一記,雖未照準,勁力依舊可觀,無論打在身體何處均可致命。
他匿於林深處窺看一陣,不見有人現身搶救,暗忖:,若那人尚在,豈能眼睜睜看著傳人身死?若非那人尚在,耿家小子的“殘拳”又自何處學來?”當今之世,唯此人他自忖絕非敵手,今日之事若未善了,遺患無窮;靜待片刻,揚聲道:門客見,劍是故人留!“殘拳”復現,“敗劍”何藏?陛下既已來此,不如現身一見罷。
當年招賢亭傳客碑外得謁天顏,老朽迄今仍記陛下風采。
”語聲以內力絞扭旋出,於林間四處反彈,難辨其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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