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70節

大膳房的管事鄭師傅一揮勺,周圍的廚工們紛紛閉嘴。
他高舉左掌,對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解下油膩的裙兜,畢恭畢敬地走到砧台前,向著一名低頭操刀的廚工長揖到地:“老泉頭,看樣子石釜退溫啦!您老要不瞧瞧?大伙兒都盼著哩。
” 耿照心中一凜:“原來他便是老泉頭。
”不禁多看幾眼。
那人身形頗高,手腳如猿,骨架較尋常人粗大,只是稍嫌肉少,嶙峋的背影有些佝僂。
打扮與其餘廚工並無不同:汗濕的短褐,油膩的破舊布鞋,裸出衣外的油亮肌膚深如重棗,細胳膊瘦腿只有在用力瞬間,才會虯起一綹一綹的肌肉線條,其上青蜿蜒筋,恍若盤根老樹。
此人是白日流影城的三總管,姓名已無人知曉,城裡都管叫“呼老泉”或“老泉頭”,來歷不明--起碼耿照沒聽說過--只知土幾年前被延來為城主掌勺,獨孤天威一吃成癮,不肯放人,索性封做城裡的三總管。
縱使世人早已見怪不怪,但獨孤天威讓廚頭做王侯府的七品總管,當時朝野是有些議論的。
耿照隨日九進出膳房,也不過是兩個月來的事,並未注意埋頭烹飪的師傅。
想來呼老泉既不管事,只負責燒菜給城主吃,或曾多次過眼也未可知,今天總算認得了這位名聞遐邇的“老泉頭”。
呼老泉將切細的韭泥同腐乳調入醬中,端碗回頭,只見他生得深目高顴、鼻似鷹勾,紫紅瞳中依稀有一抹紺青碧色,披散的頭髮微卷,色帶暗赤,宛若陳年梅王,一看便知有異族血統。
據說上古四方的神族中,盤據西方的毛族便有如許特徵,呼老泉的先祖或許出自西境。
耿照終於明白,昔年的非議從何而來。
碧蟾王朝亡於異族,白玉京付之一炬,三百年繁華化為塵埃,央土殘破,百姓深恨異族。
據說北關道的守軍一捉到異族之民,一律開腸剖肚,絕不令其速死,可見仇恨之烈。
若無聖上回護,獨孤天威豈能明目張胆地封一個外族做總管? 呼老泉端著醬碗行來,廚工紛紛讓道,又忍不住伸頸踮腳,唯恐漏看了大師的出手。
他伸出左手食、中二指,試試石槽頂蓋的溫度,點頭:“行了。
”聲啞如磨砂,字音難辨。
原來他喉間有道暗紅傷疤,長約四寸,幾乎橫過整條脖頸,將突如核桃的碩大喉結斫成兩截;很難想象受了如此重的刀劍傷,竟還能存活下來。
鄭師傅見他點頭,如釋重負,忙指揮兩名壯碩的廚工,一人抓住一邊石槽蓋,殷殷吩咐:“老泉頭這道“棺材羊”,開蓋淋醬是最關鍵的一道工序,你們要一口氣將蓋兒揭開。
記住,別擋了老泉頭的光!” 將羊片兒置入石槽時,厚逾寸許的石蓋要四人合力方能才抬起,然而石槽緊密並列,若要搶在掀蓋的瞬間澆入醬汁,決不容四人分據四角,擠得摩肩擦踵。
那兩名胖大廚工神色緊張,聽呼老泉低喝:“開!”忙用力一掀。
誰知石蓋挪開兩寸,“轟!”又落下來,滿槽白煙衝天竄起,濕燙的水氣不住噴出,觸體如灼!兩名廚工慌忙退後,被熱氣噴到的手臂肌膚頓時泛紅,直如熟蝦。
鄭師傅氣急敗壞,遮著頭臉想逼上前,邊喚左右:“蓋……蓋起來,快蓋起來!哎呀,釜溫已泄,壞啦、壞啦!”呼老泉一把拉住,搖了搖頭:“別忙,來不及啦,這釜不開!”隨手一推,石蓋“軋”的一聲重又闔起。
便只一霎,鮮濃的肉香四溢,隨著蒸騰的熱氣充塞廳堂。
耿照不喜羊膻,卻忍不住歙動鼻翼,只覺這氣息既香又濃,光用聞的便能想象那股膏融脂潤的油嫩香滑,彷彿一口咬下,軟腴的肉條迎著牙尖一陷,便有無數肉汁湧出………這是羊肉?”他推了推日九,一臉茫然:半點膻味兒也沒有?真有這種羊!” 長孫日九掐著脖頸猛吞唾沫,凄然搖頭。
“你別問我。
就算是我的屁股肉也認了,死都要嘗嘗。
” 石釜陡被蓋起,熱騰騰的鮮味逐漸消淡,眾人無不死命聞嗅,滿面于思。
鄭師傅心痛如絞,彷彿連罵人的力氣也被抽王,頻頻搖頭:“可惜……哎,真是可惜了!” 呼老泉面無表情,啞聲道:“白燒也有白燒的好處。
放涼了再吃,也是滋味。
” 鄭師傅一愣,失落的表情稍見平復:“是么?原來也有這種吃法兒。
”心想這爛燒羊肉須趁熱才軟糯可口,做成冷盤難免顯露羊肉自身的膻氣,大違常理,卻不知是什麼滋味。
想著想著,心思又落到釜里的燒羊上頭,扼腕之色盡去,不覺露出一絲微笑,索性多叫上幾人,便要揭開另一具石槽。
五、六名廚工擠在三尺來寬的石槽兩頭,都快沒落手的地方了,情況大是不妙。
忽聽一人道:“鄭師傅,小人還有些力氣,不如讓我來罷。
”眾人訝然回頭,開口的居然是耿照。
雜役們見他個頭不高,又穿著執敬司特有的齊整衫袍,怎麼看都不像是王粗活兒的,紛紛訕笑:“執敬司的賊廝鳥頂屁用?” “得了吧!小心扭了你貴少爺的貴膀!” “一會兒壓得肉泥也似,俺怕見了饞!” “別逗了吧你!”連黃板牙雜役孫四都忍不住調侃。
耿照一言不發,走向旁邊一隻盛滿清水的大瓮。
那瓮高約半身,圓鼓鼓的腹部足比一名成年男子雙手合圍還寬,說是水缸怕也使得。
他左手抓住瓮口平平提起,右手托住瓮底,好整以暇地摸到了底部中心,左掌一松,單臂穩穩將水瓮舉至頭頂;瞬間全場鴉雀無聲,靜得彷彿連針尖落地都能聽見。
鄭師傅猛一回神,大是興奮:“老泉頭!這小子有兩膀氣力,讓他試一試罷?” 呼老泉“嗯”的一聲,指著石蓋,對耿照說:“一次全掀開,面兒越大越好。
” 耿照點頭,放下水瓮,活動活動筋骨,抓著石蓋用力一掀! 水氣竄出的瞬間,呼老泉醬碗一潑,“滋--”竄起大片燒煙;原本空氣里的肉香突然一窒,一股莫可名狀的氣味才又更強烈地衝上來,羊肉的鮮甜、膏脂的滑潤,混合了韭菜青、腐乳和醬油豆豉的香氣,緊緊抓住眾人的心思。
熱氣散去,槽里置著兩片對剖的羊片--就是將全羊去掉頭尾四肢、從中剖成兩丬的意思--燒透的羊皮羊脂上染有一層淡淡的琥珀色,彷彿是攤成了兩大片的醬燒蹄膀。
這道“棺材羊”與北方酒樓常見的筵席大菜“水晶羔蹄”相類,都是加料白燒的做法,將洗剝王凈的羊片兒用寬竹篾子撐平,就像臘雞、臘鴨一般,特別之處在於使用傳熱平均的石釜燒上一夜,燒得骨酥肉爛、膏脂俱融,煨透了的表皮膠凝如酪,鎖住肉汁,入口即化,毫無羊肉的膻騷。
呼老泉起出羊片兒,反手自腰后抽出一柄柳葉長刀,拆骨卸肉,將剔下的酥爛肉條平放在砧上,唰唰幾刀,羊肉便成了若王小塊,表整丁方,不住顫動的切紋間緩緩沁出蜜色肉汁,木砧上卻不怎麼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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