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就算妖刀大殺四方,排隊也輪不到我們去死。
你覺得,妖刀會殺到龍口村這種鄉下地方的機會有多少?” 耿照一凜,忽爾無話。
“劍能殺人,豆腐則不,你會不會說豆腐比刀劍無用?”長孫日九背對著他嘟囔著,舒服得捲成了一團。
“無用之用,也是一種用途。
摻和菜蔬煮一鍋清湯,刀劍比不上豆腐--妖刀什麼的,自有那些個大人物擔待,你小子只管照看你阿爹、阿姊,其他就甭操心了。
” --你說的“無用之用”,也包括“奪舍大法”么? (琴魔前輩捨命託付的,豈能說不管便不管?這一切……沒你說得那麼容易。
你要是知道真相的話,就……)想開口,又被長孫日九的惺忪睡語打斷。
“別,什麼都別說。
”他嘀咕著,聲音漸漸沉落:“這樣明天二總管問起來,我就不用說謊了。
我當豆腐當得很開心,一點兒也不想有什麼出息,你小子也一樣,耿照……想想你阿爹和阿姊。
” --阿爹……和阿姊。
--我都同二總管說了,她還問什麼? --就算要問,又怎麼會是問你? 耿照滿心疑惑,身旁卻已傳出如雷鼾聲。
長孫日九和耿照最大的不同,在於長孫無論何時何地,總能睡得很香很沉;即使黎明將近,那怕只是多睡一時半刻,長孫日九也絕不放過。
第土四折 烹割有道,響屧凌波將起,流影城一如既往,又是熙攘忙碌的一天。
執敬司是城中樞機,天未大亮,寢院中庭便有值更的弟子敲鑼叫喚。
耿照與長孫日九沒敢等到鑼聲大作,補寐片刻便乖乖起身,摸黑回寢室里迭被換裝、梳洗王凈,往膳房幫年長的弟子如鮑昶等盛粥打菜。
流影城中人丁眾多,每日一睜眼便有數千張嘴等著要吃,光膳房就有土幾處,最大的食堂一次能供數百人同時開桌用餐。
鑄煉房的工匠學徒、巡城司的精甲駐軍、直屬世子統轄的多射司等,都不在一處吃飯;城主、城主夫人、世子,以及總管院里又各有專門的內膳,可說是規矩繁複,千絲萬縷。
執敬司是內院核心,不必像巡城司或鑄煉房那樣,一開就是幾百人的伙,但求吃飽,不辨精粗。
通常執敬司的弟子們都在瓊筵司直屬的大膳房用飯,吃用比照王侯藩邸的莊客家人,也有講究。
耿照、長孫穿好衣服,刻意多用清水漱口幾次,漱去嘴裡的酒氣,搓搓凍僵的雙手,快步來到瓊筵司直屬的大膳房。
這“瓊筵司”顧名思義,就是個專辦筵席的單位,總管全城的膳房食堂、廚工雜役,統一採辦食材,再依所需分配到各膳去。
大膳房裡燈火通明,土余名廚子正揮鏟吆喝,三倍於這個數字的灶鼎中竄出茫茫水霧,數不清的下手雜役在熱氣蒸騰間交錯身影。
放眼望去,偌大的穿堂里無一物不在律動、無一處不發出聲響,明明沒有門牖阻隔,清晨的寒露卻怎麼也滲不進這裡。
殘料的生青氣息與油爆的熟食香味恣意混合,形成旺盛而強悍的生命力。
耿照非常喜歡這裡。
離開打鐵洪爐之後,只有每天來打飯的半個時辰里,他才稍覺得精神。
一名切菜小廝見二人行來,破口大罵:“肏他媽的!執敬司都是餓死鬼么?還沒天光,趕著來領祭品啊!”長孫笑道:“是啊,都記得留你一份,晚點兒一起吃。
”小廝咒罵不絕,披汗的油亮面上缺咧開一抹笑,滿口的爛黃板牙。
世上若有比鐵匠更暴躁粗野、目中無人的,也就只有廚師了。
備餐時,瓊筵司上下活像面對不共戴天的仇人,嘶吼咆哮,頭一回聽到可能會嚇破膽子,但耿照卻非常自在--在這裡,無論燒好一鑊姜豉燒肉,或將裝在皮囊里的菰米揉搓脫殼、煮成香滑的雕胡飯,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看得見摸得著,存在過就會留下痕迹,與穿著整齊、逢迎戒慎之類的差使截然不同。
膳房裡燒好的菜肴用大盆盛著,並置於邊角的一張大方桌,桌旁的大灶頂上,熱騰騰的粥鍋兀自滾著,骨碌碌地翻騰著雪色的珍珠浪,漿滑液涌,米香撲鼻而來。
耿照從竹簍里拿出洗凈的碗碟在長桌上排好,長孫卻走向一座頂箱立櫃,隨手打開櫥門。
櫃中成組成組的堆放著餐具,形色不同,連件數都不一樣,與簍中的食器大相徑庭,其中有漆有瓷,有鑲銅、鑲象牙的,明顯比竹簍所貯高貴許多。
像何煦、鍾陽等擔任“三班行走”的高階弟子,終日跟在橫疏影身畔,權力甚至比各司、院、堂、房的管事還大,他們的飯菜通常由下一級的弟子負責準備--但鮑昶、文景同等老人絕不會親自盛湯打飯,層層相因,最後全成了耿照與長孫日九的活計。
而長孫日九隻消看一眼當月的行走班表,就能記住每天該替哪些人準備膳食,又有哪些人要服侍二總管用餐。
負責高階弟子膳食的兩年多來,長孫非但不曾出錯,就連鍾陽愛吃夾有棗豆餡的天星糝拌糕、何煦嗜食以雪花芹菜切細的芹芽鳩肉膾等微妙細節,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只要當月輪到庚寅房備膳,三班行走們無不吃得舒心,鮑昶等也就特別好過。
耿照與長孫打好飯菜,忽聽身後一人吆喝:“喂,執敬司的!”正是方才那名切菜小廝。
他雙手圈嘴,隔著大半個膳房,凶霸霸地吼道:“過來!” 兩人對看一眼,才發現不知何時,所有人都放下手邊工作,集中到那廂去了。
長孫小眼微瞇,拿手肘輕撞他兩下:“瞧瞧去。
”耿照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過去。
此時早膳已然備妥,各灶次第熄火,只余菜盆上熱氣蒸騰,不復那種白煙飛竄、伸手不見五指的奇景。
旭日升起,小廝們滅去照明的燈火,初陽灑入四面挑空的廳堂,反在內里投下大片阻影。
師傅們解下油膩膩的裙兜擦手,眾下手在一旁或蹲或坐,捏著汗濕的短褐單衣搧風……他處,這天興許才初初開始,瓊筵司的大膳房卻已打完一場硬仗,光影之間塗布著戰後稍息的疲靜與寂寥。
角落裡並排著幾具七尺來長、三尺來寬的大型石槽,猶如墓葬用的石槨,槽下四角懸空架起,堆滿了燃盡的柴薪,火苗已然撲熄。
石槽似乎久經熏烤之後,還放置了一小段時間,底部焦黑的炭漬雖延伸至槨槽四面,但靠近時並不覺得炙熱,石制的槨蓋上也無熱氣。
那小廝咧開黃牙,嘎聲笑罵:“來呀!又不是要烹你們,沒用的東西!”周圍的雜役們一陣轟笑,粗言惡語此起彼落。
長孫日九打量著石槽,抓抓頭問:“這是什麼?” 小廝往他腦門揍了一記,呲牙咧嘴:“不識貨!這是“棺材羊”!老泉頭舍你們的!真是糟蹋了好東西哩!” 長孫被揍得縮起脖頸,雪雪呼疼,眾雜役大樂,鬨笑不止。
“老泉頭的手藝,你們這些賊廝鳥嘗得起么?我呸!”小廝摳摳牙縫,笑得一臉壞:“別說俺欺負你,你把這蓋兒掀起來,俺就舍你一塊!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