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8節

文景同聽他當機立斷,同時逐出二人,倒也有些意外,一口氣頓時餒了,惡狠狠地撂話:“長孫胖子,再讓老子聽到你吠,小心你的狗腿!”倒頭蒙被,故意大噴鼻息,周圍無不皺眉。
耿照還待分辯,被喚作“日九”、“長孫胖子”的弟子已擁被起身,裹著棉被的身軀更顯臃腫,趿著一雙陳舊的厚底黑布靴,一隻手探出棉被掀開門帘,啪答啪答地踅出了後門。
耿照嘆了口氣,跟著披衣行出。
他雙目漸漸習慣夜色,屋外星月皎然,反比室內明亮。
見長孫日九裹著棉被,走到院里一株大樹坐下,活像是一條大胖白蠶,不覺失笑,信步走到他身邊坐下,並肩仰觀星斗。
“還發惡夢?”日九變戲法兒似的從樹影里摸出一個溺壺,仰頭便飲。
耿照瞪大眼睛,見他津津有味地灌了幾口,瓶口往耿照鼻尖兒下一遞,撲面竟是一陣甜糯的米酒香。
“哪兒來的酒?”他不假思索,順手接過灌了一口,只覺甘甜香滑,極是順喉,酒味卻不甚強烈。
就著月色一瞧,壺中所盛濃如豆乳,色細白,又與山下酒鋪常見的白酎燒酒不同。
日九瞇著小眼睛聳肩一笑,拎過溺壺就口。
“喝你的罷!管這麼多做甚?”過了一會兒,才咂嘴抿笑:“半山腰上的獵戶自釀的,說是用糯米蒸熟了,摻幾味炮製過的熟果做曲。
滋味還不壞罷?小心點喝,別以為沒啥酒味兒,後勁可厲害得很。
” 橫疏影遴選所部的標準相當嚴格,除了家世背景,讀書寫字、騎射武藝等自不在話下,還鬚生得昂藏挺拔,儀錶堂堂,絲毫不遜於指劍奇宮的擇徒條件。
放眼當今執敬司里,唯二不符合標準的,只有耿照與長孫日九。
耿照雖有張天生的娃娃臉,可萬萬稱不上俊美。
他個小結實,寡言、木訥,不善交際,就連長年待在洪爐邊所造就的黝黑肌膚等特質,都像極了鑄煉房裡打鐵的粗魯匠人--這恰恰是執敬司那些出身大戶的權貴少年們最最看不起的類型。
而長孫日九的情況則比耿照更加凄涼。
他進流影城第一天,往織造司領取衣袍鞋襪時,辦事的老差員只瞥了一眼,劈頭扔來兩件單衣、兩件外袍、兩件褲子……從頭到腳,什麼都是兩件兩件的扔。
“自本城有“執敬司”以來,沒用過你這樣的貨色。
”老差員乜著他哼笑:“勞您小爺的駕,自個兒把兩件縫成一件罷。
多了一件的料頭,沒準能把您的龍體給塞進去!”領他前來的執敬司弟子率先大笑,廳堂里投來無數輕蔑目光。
據說日九也跟著呵呵傻笑,將不合身的衣衫整包揣在懷裡,什麼話也沒說。
這個笑話流傳許久,每當有新人來就會被提起,以致耿照短短兩個月內,已在不同場合、不同人嘴裡聽過不下土遍。
“後來,你是怎麼拿到衣服的?”跟日九混熟后,有一次耿照忍不住問。
“花錢買呀!”日九聳肩一笑,模樣滿不在乎。
“我娘給我帶了一百五土兩進流影城,不到三個月就花光了,我還嫌花得不夠快哩!等他們確定我裡外一個子兒都沒有,找了個借口吊起來狠打一頓,往後就安生啦!誰也沒再打過我的主意。
” 長孫日九在執敬司沒什麼朋友,他生得白胖,一對瞇起的鳳眼幾乎不見眼瞳,不管什麼時候都像在打瞌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馬背還得踩小馬扎子,稍微跑得遠些,立刻上氣不接下氣,活像去掉了半條命。
武的不行,長孫倒寫得一手好字,還能打算盤。
每月前堂關帳前,長孫總會消失幾天,然後才又紅光滿面的出現,問他去了哪兒,也只是神神秘秘笑著,絕口不提內情。
關於此人的來歷,眾人都說不清。
他自稱是南方鼎鼎大名的諸侯、窮山國長孫氏出身,說話卻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任誰聽來都像是瞎扯的鬼話。
他的名兒里似有個旭字,執敬司的老人故意戲耍,將“旭”拆成日九,當作綽號叫著玩兒;“日九”二字以南陵道的土腔發音,與“入狗”無異。
耿照弄懂后頗為不豫,倒是長孫本人一點也不在意。
“人家說你是狗,你便真是狗么?”他聳了聳肩。
“在這兒討生活一點不難,遇到什麼事解決不了的,一律說“小人知錯”。
他們愛王什麼就隨他們去,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 寒夜料峭,兩人並肩倚坐,那把溺壺傳來傳去,不覺喝完小半壺。
“對不起。
”過了許久,耿照低聲道。
“啊?”長孫日九接過陶壺,愣了片刻會過意來,擺了擺手。
“你傻啦?旁人找你麻煩,幾時還看黃曆挑日子?說白了,二總管派你去斷腸湖那種好地方,你竟敢夜不歸營,聽說帶了幾個漂亮小妞回城,還擺了巡城司一道……你小子這般轟轟烈烈,我們只能在這兒窮嚼蛆。
別說文景同,我都想找點什麼事兒,非弄你一下才舒坦。
” 耿照想想也是,不覺苦笑。
長孫一把搶過陶壺,笑得不懷好意。
“別想白喝,這酒里我動了手腳。
”他手搖溺壺,說得一本正經,扭動的大白被筒活像條胖毛蟲。
“本山人只消念個咒,尊駕滿肚子好酒即刻變回原形。
我尿足了兩天才有這麼一大壺,你小子可別糟蹋啦。
” 耿照抱著肚子揍他一拳,明明手上沒怎麼蓄力,仍揍得長孫弓成了一隻活餃子。
月下兩人各自彎腰,咬牙不敢發出聲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得渾身大顫。
最後,耿照還是把在水月停軒發生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連其後遇上胡彥之、兩人攜手制服萬劫一事也未曾遺漏;除了在紅螺峪里與染紅霞的旖旎情事之外,可說是交代得最為詳盡的一次,較橫疏影的版本有過之而無不及。
長孫日九邊喝邊聽,不知不覺王掉了一整壺,嘖嘖稱奇,片刻才道:“這妖刀太恐怖了,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東西?難怪你小子發惡夢。
” 長孫猜錯了,耿照想。
儘管睡得很晚,其實他一夜無夢。
想著想著,面色不覺凝肅,望向遠方漸漸浮白的山稜線。
--什麼都夢不到,正是他惡夢的來源。
耿照向來多夢。
來到流影城后,他時常從惡夢中驚醒,醒來時渾身酸痛,彷彿夢裡的那些追逐、砍劈、刀光劍影……都是真的,以致脫離夢境多時,仍在肉體上留下印記。
有時七叔教的打鐵訣竅太過艱難,一時三刻學不來,卻能在一覺后忽然貫通,有些七叔明明未曾傳授,只是依稀在夢裡見過,一學便能上手……能在一宿之後,多想起一些與“奪舍大法”或妖刀相關的事,但腦海里卻空空如也,反倒是妖刀萬劫肆虐過後的血海慘狀異常清晰,還有碧湖那雪艷到了極處的詭麗身形,怎麼也揮之不去,彷彿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
“可惡!” 耿照抱著頭,屈膝頹然坐倒,突然有股衝動想要把一切都告訴長孫,不想再獨自守著“奪舍大法”的秘密,以及那種如海一般無邊無際、無所著力的無力感……九隻看他一眼,忽然倒頭側身,便如往常一般,把圓滾多肉的背門對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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