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伶伶的管子躺在嶙峋的石面,那僻靜的一角掩在夜色林蔭里,從遠處只能看到一抹回映著稀薄星月的金屬暗光。
畢竟是見不得人的事,橫疏影從不敢掉以輕心,披著大氅立在鏤窗後頭,靜靜等待。
◇ ◇ ◇怎麼聯絡你?” 當時她如此質問“那人”,語出咄咄,彷彿想為先前的心怯扳回一成。
“既是同盟合作,總不能老等著你來找我。
若有萬一,我該如何尋你?” “利用“鬼雀”。
” 那人把“鬼雀”--她猜想是那隻精巧銅管的名兒--交給她。
“夜裡,放在屋外無光處。
”尖喙上方的眼洞里迸出寒月般的利光,說不出的冰冷無情。
那是張鳥形的面具,鉤嘴細目,過於精細的雕工有種活生生的恐怖。
若非面具周圍環著粗獷抽象的鳥羽刻紋,幾乎讓人產生“它是活的!”的可怕錯覺。
“然後呢?” “我會派使者將銅管取走。
” 她嗤笑出聲,用輕蔑來掩飾內心那股莫名湧起的悚栗不安。
“你的使者,決計穿不過白日流影城的五千精甲!你……” “記住,銅管附近不要有活物。
貓狗牲畜、牛羊馬匹,甚至是你的丫鬟僕役……通通都別接近。
地點越僻越好。
”那人不理會她的軟弱挑釁,背負雙手,緩步離開,背影明明還有人形,看來卻一點也不像是人。
“……因為“鬼雀”餓將起來,什麼都能吃落肚裡去。
” ““鬼雀”?”她尖聲慘笑著,笑到顫抖不止,在濕冷的岩洞中聽來分外凄厲:……這隻管子會吃人么?真……真是豈有此理!” “銅管是銅管,世間沒有銅管吃人這種事。
”她已辨不清那人究竟走出多遠、走向何處,餘音卻依舊回蕩不止,追著逐漸變長、變淡的身影幽幽曳去,彷彿從岩壁中鑿出來的隧道永遠沒有盡頭,一直往腳下延伸,伸往無間無明之地……雀便是鬼雀。
鬼雀餓起來,什麼都吃得下去。
” ◇ ◇ ◇拍翼聲從天而降。
(來……來了!)揪著氅襟縮在牆后,一瞬間,難以言喻的恐怖感攫取了她,顫抖不休的雙腿開始發軟。
她一動也不動地靠著鏤窗磚牆,慢慢向下滑坐,只有清澈的雙眸還牢牢盯著庭石的幽影之間,那從天而降的巨大黑影。
那是一頭異常龐大的赤眼烏鴉。
漆黑的羽毛、漆黑的尖喙……它不曾發出過任何叫聲,因此橫疏影無從揣想,但光是它拍擊翅膀的聲音就像是土幾條大漢在風中揮動大旗,連盤繞在朱城山峽谷間的嗚嗚風咆都難以掩去。
她牢記“那人”所說,始終不曾靠近放置銅管之處。
但隔著土丈的距離來看,烏鴉的體型仍然大得駭人,遠比多射司所豢養過的任何一頭獵鷹都要來得巨大,尖銳的嘴喙猶如磨過的鋤頭,一雙黑爪虯勁猙獰,上肢鼓起一團團肌肉;在橫疏影看來,它隨便一隻腳爪都大過流影城裡的獵犬後肢,那是輕易便能抓起一頭小牛的恐怖身量……肩頸部位環著一圈怪異的銀毛,在月光底下閃閃發亮。
有時它並不會立刻叼起銅管便走,會像巨人蹲在過小的凳子上一樣,踞著庭石振翅擺頭,橫疏影忍著驚怖多看它兩眼,赫然發現怪鳥連喙邊的肌肉都特別發達,就著月光暗影看過去,覺得它似乎也有表情,就跟人一樣……“鬼雀”!原來……這就是鬼雀!)看過多少次,都不能稍減目擊時的震駭與恐懼。
這……這不是世間有的東西;而能役使這種怪物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如果不是惡鬼的話,也只有仙人了。
這種徹骨的恐怖感,一次又一次地增強她的信心,讓她在戴上那張“空林夜鬼”的面具時,覺得世間無一事不可為。
最後……一定會成功的。
“因為,我跟仙人站在同一邊。
”她背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雙手環抱著的渾圓香肩簌簌發抖,低聲對自己說,直到發頂沒於窗下,什麼都看不見。
(不,只消有這張姑射之面,我……我也是仙人!)著顫抖的嘴唇,忍不住露出微笑。
驀地,龍捲風似的巨大嗚嗚聲旋繞,一片暗影倏地滑過鏤窗,淡薄的月光乍隱倏現,庭中林葉沙沙動搖。
但屋外明明很難得的,一點風也沒有。
石上也是。
什麼都沒有。
◇ ◇ ◇開眼睛。
漆黑的大通鋪里,就連伸近到眼前的手指輪廓也看不清,只能清楚感覺到掌心透出的那股潮濕熱勁,就像把臉湊到洪爐前似的。
四周,粗重的鼾息聲此起彼落著,空氣里充滿濃重悶濕的男子氣味,彷彿獸檻一般。
這是整間寢室中最僻的角落。
寢室兩端有門,分列於兩側的靠牆長卧鋪,一側從前門延伸到後門來,另一側卻短少了六、七尺的榻面,在後門之前便收了邊,留下一個露出夯平泥地的空間來,原本是想擺些桌椅之類的物事;後來約莫住得擠了,便將六條破舊板凳並在一塊兒,勉強又架出一張低矮不平的“床”來。
耿照年資既淺,與另一名弟子擠在板凳床上同睡,兩個多月來也漸漸習慣。
板凳床挨著牆,離地又近,透著一股阻冷的霉味。
夜裡無論是誰起床解手都得經過,有時黑燈瞎火的,一不小心碰著板凳腳,那些個年長的弟子抬腳便是一踹,啐痰咒罵。
剛調到前堂時,耿照經常在睡夢中驚醒,然後睜著眼直到天亮。
“怎麼?又發惡夢啦?”背後一陣低聲咕噥,輕微的震動透背而來,恍若囈語。
耿照微感歉咎,只是凳上的空間土分狹小,兩人均是枕臂貼背、側卧而眠,並無搖頭轉身的餘裕,悄聲道:“沒……沒有。
”那人“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也不知是誰被吵醒了,啞著嗓子低吼道:“肏他媽的日九!你再給老子吠一聲試試!”呼的一聲扔來一樣物事,似是鞋襪外衣之類。
寢室雖大,但二月天里夜晚猶寒,窗牖多半閉起擋風,那人稍一嚷嚷,滿屋的人倒醒了三兩成,紛紛咒罵:“吵什麼吵!還給不給人睡覺?”起頭的那人被風一吹,腦子清醒大半,自知理屈,兀自嘴硬道:“哪裡是我?是日九那廝搗亂!你們啰唆什麼!” 睡在前門邊上的鮑昶是執敬司的老人,是這間庚寅房裡年紀最長、職級最高的弟子,大伙兒都說內堂早傳出風聲,說他今年有機會能升上“行走”一職,像何煦、鍾陽他們一樣跟在二總管身邊辦差,都對他巴結再三,言聽計從。
鮑昶揉著眼睛披衣坐起,也不點燈,隔著滿室的漆黑,遠遠叫道:“好了,都給我閉嘴。
不睡的,通通給我出去數星斗,數清了再回來睡!”眾人這才噤聲。
而先前嚷嚷生事的那人名喚文景同,是山下王化鎮的仕紳之子,有個叔叔在平望都做官。
家裡送來流影城聽差,所圖不過資歷而已,只消在執敬司待上一年半載,便算“曾在王侯府中行走”,將來不管進京考武舉,或托乃叔在軍中謀職,都與白身大大不同。
有家世撐腰,整間寢房裡只有他不怕鮑昶,兀自叨叨絮絮,不肯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