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1-44卷全) - 第679節

除掉象山七鱷的計畫出於他的精心排布。
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觀察布置,分別製造七鱷落單的時機,讓阿旮在一日內一個接一個挑了七名劇寇,銜接之精、脫身之巧,可謂見縫插針,滴水不漏。
而這三個月里,阿旮每天除了出海捕魚,就只和異人打架。
他在鯤鵬學府和玉霄派都學過武功,知上乘內功莫不是寓大道於行走坐卧、呼吸吐納之間,於冥冥中修成境界,然而異人對阿旮做的,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拳對拳、眼還眼,濺血卧沙,負隅頑抗……如兩頭野獸相互撕咬,每回衝撞都是性命相搏,差別僅在於彼此間懸殊的力量;阿旮求的往往非是勝利,而是生存。
異人痛打阿旮的程度堪比凌遲,不僅折磨少年的身體,更不斷打擊其意志。
起初他覺得這一老一少都瘋了:學藝而已,至於往死里打么?後來漸漸看出端倪,從阿旮越發驚人的傷愈速度,以及那獸一般的熾亮眼眸。
說它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武學,未免太小看了異人的能為。
他隱約察覺那是和自己所知……不,該說是與世人所知全然兩樣的系譜,而博大精深處猶有過之,足以在三個月內,令一名不懂武藝的漁埠少年脫胎換骨,徒手粉碎了“鐵爪攫池”沙無臉的穿石指力,以一柄短刀斬殺精通各式奇械的“牙眼怖殺”惡如儂;連稱霸一方、坐擁血食山三千徒眾的鱷首“蟠屈愁凌”常峻骨亦於單挑中落敗,落得身死收場。
鱷首常峻骨慘絕,血食山髐然寨一王惡徒魂飛魄散,逃的逃、斗的斗,這會兒東海道臬台司衙門倒是省起父母官的職責,點齊大隊殺上山,一把火燒了城砦,衙差四處搜捕余寇,與過往縮首遮眼的簡直不是一幫人。
他從市井帶回消息,連同給阿旮買的傷葯食水。
阿旮渾身是傷,呼吸、說笑還不時吐出少許鮮血沫子,瘀腫的頭臉四肢綳得紫亮,猶如灌水豬腰,看來不比一具浮屍好上多少。
但說起昨兒的驚險刺激,完全不像去掉半條命的人,眉飛色舞,土分精神。
異人陪著瞎扯一陣,突然轉頭,銳利的眼神直望向他。
“你呢?老隱於幕後,想不想也無敵一下?”““八表游龍劍”……算不算無敵的武功?”“經我修補就算。
”異人笑道:“不過仲驤玉那娃娃留給你的,你這一生都不想放棄,對吧?”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異人續道:“你倒是有情有義。
念舊是好,只是憑鯤鵬學府的玩意兒,便教你有幸練成,日後要同這渾小子一爭雄長,怕差了不只一截。
骨子裡缺的,沒法靠皮毛血肉來補強,天下無敵的手眼筋骨,不是凡夫俗子想像的那樣。
” “聽聽人家說話,怎就是這麼有道理!”阿旮嘖嘖讚歎,腫得像豬頭的臉上居然還能辨出陶醉之色,只差沒生出翅膀飛上天去。
他卻被異人帶笑的銳眼盯得頭皮發麻,強自收斂,以嗤笑來掩飾心旌動搖。
“像這種無敵就不必了,我好怕痛的。
”異人凝了他半晌,才點點頭,垂落視線。
他不由鬆了口氣,眼底像是還插著什麼冷銳硬物似的隱隱作痛著,暗自下定決心,將來也要練出這般宛如實劍、足以隔空殺人的目光,光憑氣勢便能威懾對手。
“也好。
不要命的,有一個盡夠了,總得有人留得命來,做點聊益蒼生之事。
我並不以智謀自負,幸好活得夠久,看過許多,多少有些東西可與你交換下心得,待得閑時咱們聊聊。
” “你慘了,神棍。
”阿旮露出猥褻的笑容,豈料一動便呲牙雪呼,忍痛伸手勾他肩膊,低道:“那些老不羞在搞小花娘之前,也都騙她們要講心事的……” “講你媽的心事!” “……我也要聽!”阿旮歡呼。
異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所知廣極,遠勝過他在鯤鵬學府跟過的任一位經師,怕連仲夫子亦多有不如。
聽異人頗有相授之意,直令他歡喜不置,但先前那幾句話卻不能不問個清楚。
“聽前輩之意,阿旮這門功夫……莫不是有什麼缺陷?”“寰宇無敵,本身就是最大的缺陷。
”異人聳肩一笑,淡然道:“天地運行,講究的是“平衡”二字,密雲而雨,積洪成澇,循環不休;過於陽剛的終將磨損,過於阻柔的亦必遭填固,五行生剋,阻陽損益,無有獨雄。
你若是那不受生克節制的第六行,是天地終將為你所制呢,還是遭萬物齊噬,而後又復歸五行?”他聞言一怔。
阿旮卻舉手打岔。
“老頭,你說的話好難懂,可以給你錢再說一遍嗎?”沒理阿旮,他定定回望異人。
“可有……可有解法?以前輩如此神通,定能救得……”本想極力求肯,誰知才動念,身前彷彿生出一堵無形氣牆,既柔且韌,竟難逾分毫;一怔之間,雙膝再跪不落地。
異人淡淡一笑。
“何必救呢?到了天下無人堪做你對手時,老天便來做你的對手了,此為“天劫”,是無情天地用以消弭王常的手段。
能招來天劫的只有自己,不逾天地之限,那也只有人能找你的麻煩,死活輪不到賊老天。
”阿旮忽然擊掌。
“這麼說我懂啦。
你的意思是等我成為天下第一、再沒人打得過,老天爺就來收我了,是不是?”“真有這一天的話,你怕么?”異人笑問。
“不知道。
”阿旮思索半天。
“現下沒什麼感覺,說不上怕或不怕,有點好奇倒是真的。
管他呢,遇上再說罷,世上有哪個不死的?”卻輪到異人縱聲大笑了。
他聽見那句“世上哪個不死”,不由一震,混亂的臆思彷彿打開缺口,迎入明光。
聰明如自己,還不如一名漁村頑童透徹!搖頭之餘,忍不住也笑起來。
阿旮摸不著腦袋,浮腫的眼皮一轉,嘿嘿笑道:“娘的,原來你們倆合起來玩我!編了忒大一套來誆老子,說得雲山霧罩的,我王!你無敵,你無敵,那天劫怎麼不降他媽一道悶雷劈死你?玩你老子!”他在一旁笑得前仰后俯,卻聽異人大笑道:“怎麼沒有?我都遇著幾次啦,一回比一回緊迫,真他媽的!上回天劫,我還引雷壞了一幫混蛋的好事,他們才叫冤哪!哈哈哈哈……” “是嗎?你好缺德啊,哈哈哈哈……” 只有他和阿旮知道,“無敵”的代價就是招來天劫──到了世間無人堪為對手時,老天便來做你的對手。
即使超越三界五行、六欲七情,人終究是鬥不過天的。
這不過是天地持衡,道法自然罷了。
他一直希望阿旮罷手,不要走上異人的武道,無奈從鎮東將軍府打到白玉京、從抗擊異族打到央土大戰,在每個希望滅絕的當口,都賴有阿旮那渾無止盡的驚人突破打通關隘,領著眾人看見希望,從斷垣殘壁中重建家園──白馬王朝是阿旮用性命換來的,無論別人知不知道。
而他們倆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為那一天做準備,雖然誰也沒說出口。
在白城山接獲噩耗時,他明白分別的時刻終於來臨,卻料不到是這般天隔一方的景況,沒能在阿旮身邊,陪著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
還有那句欠他的,放在心裡許久許久的“對不住”。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